叶繁星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傅夏一大早就带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来了,体贴地办好了所有出院手续,又坚持要送她回家。
“繁星,你脚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先去我那边住几天?有保姆照顾,也方便些。”傅夏扶着叶繁星的手臂,语气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叶繁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漾。柳漾正背对着他们,沉默地收拾着叶繁星住院期间的日常用品,动作利落,背影却显得有些紧绷。从昨天傅夏无意间听到那段关于“身世”的对话后,叶繁星能感觉到柳漾对傅夏的戒备心明显更重了。
“不用了,傅夏,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叶繁星婉拒,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态度坚决,“而且,柳漾会送我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加上最后一句,仿佛是一种本能,需要在傅夏面前,明确划出与柳漾的同盟界限。
傅夏的目光在叶繁星和柳漾之间快速扫过,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也好,那……有事随时给我电话。”他没再坚持,将她们送到医院门口,看着柳漾搀着叶繁星坐上出租车,才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车厢里一时无言。叶繁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住院这几日如同一个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现在键位弹起,现实的纷扰重新涌来,且比之前更加沉重。闵一蓉的骗局虽然揭穿,但真正的闵四月身在何处?简易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决。而最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养母崔如萍。自从那日失控推她下楼后,崔如萍就彻底封闭了自己,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叶建国。那个家,如今冰冷得如同坟墓。
“直接回你公寓吗?”柳漾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繁星转过头,看到柳漾眼下淡淡的青影。这几日,柳漾医院、公司、自己公寓三头跑,还要处理闵一蓉骗局败露后的烂摊子,以及应对可能来自简易的下一步动作,显然累坏了。一股混合着愧疚和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
“嗯。”叶繁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柳漾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却落在叶繁星依旧微肿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好。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叶繁星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身体的疼痛可以愈合,但心里的结,却越系越死。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数日,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柳漾,我……有个想法。”
“嗯?”柳漾侧头看她,示意她在听。
“我想……资助闵四月出国留学。”叶繁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增加说服力,“去一个远一点的国家,英国或者澳洲。提供她最好的教育和生活条件,让她离开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冲动。这是她能想到的,目前看来最“两全其美”的办法。用空间的距离,彻底切断闵四月与叶家认亲的可能,保全崔如萍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也保全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同时,这也是对那个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的妹妹的一种补偿。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具体的计划:找最好的留学中介,申请顶尖的大学,提供足够优越的生活费,让闵四月余生无忧。
她以为柳漾会理解,甚至会帮她完善这个计划。毕竟,柳漾一直是那么理智,总能看清纷乱表象下的最优解。
然而,柳漾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赞同的神色,反而瞬间沉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才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硬:“为什么?”
叶繁星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有些措手不及:“为什么?这……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让她离开,对所有人都好。妈妈她……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了。而且,这也是对四月的一种补偿,我可以给她最好……”
“补偿?”柳漾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用钱和距离来补偿?叶繁星,你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逃避问题?”
“我没有逃避!”叶繁星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只是在找一个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方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妈妈彻底崩溃吗?难道要等到四月出现,把这个家彻底搅得天翻地覆吗?我这是在保护这个家!”
“保护?”柳漾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是在保护你小心翼翼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假象!你害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你害怕面对你养母知道真相后看你的眼神!你更害怕那个真正的叶家女儿回来,会让你变得无足轻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叶繁星最脆弱、最不敢直视的地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因为柳漾说的,字字属实。她的确在害怕,害怕得浑身发抖。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委屈、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叶繁星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去跟妈妈说,你亲爱的女儿当年是被我故意丢掉的?去告诉她,这二十多年她的痛苦都是我这个养女造成的?然后呢?看着她恨我?看着我失去一切?柳漾,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明白那种随时可能失去立足之地的恐惧!”
“我是不明白!”柳漾的情绪也上来了,她很少这样失控,但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莫名的燥意和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强行压下去,语气更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觉得只有伪装和逃避才能获得安全!叶繁星,真正的强大不是粉饰太平,而是有勇气去面对废墟,哪怕最后会失去一切!”
她喘了口气,看着叶繁星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但话已出口,她必须说完:“你以为把四月送走就一了百了了吗?纸包不住火!简易会善罢甘休吗?如果有一天,四月自己回来了呢?或者有别人告诉她真相呢?到那个时候,你的‘补偿’只会让她觉得是侮辱,是你要永远把她排除在这个家之外的证据!那才是真正的伤害,对她也对你自己!”
“那你要我怎么样!”叶繁星几乎是在尖叫,积压了太久的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承认错误然后被赶出家门吗?柳漾,你说得轻松!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人,你无牵无挂,你可以活得那么潇洒那么自我!可我呢?我只有这个家!我只有他们!失去了他们,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话一出口,叶繁星就后悔了。她看到柳漾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灰白,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带着暖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骤然冻住的湖面,碎裂出难以置信的伤痛。柳漾的确是无牵无挂,那是因为她的父母早逝,她是在孤独中长大的。自己这句话,何其残忍。
“停车。”柳漾的声音很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刹车。
柳漾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径直走向人行道,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