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四月 第10章 10(1 / 2)

叶繁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住进医院。

闵一蓉骗局败露的那场闹剧,最终以一场混乱的肢体冲突收场。崔如萍得知自己倾注了全部母爱的“女儿”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情绪彻底崩溃,在争执中失手将上前安慰的叶繁星从楼梯上推下。钝痛袭来的瞬间,叶繁星眼前闪过的是柳漾惊恐万分的脸,以及她自己心中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个家,终究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分崩离析了。

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比脚踝更痛的,是看着养母崔如萍那张瞬间褪尽血色、写满后悔与绝望的脸,以及父亲叶建国扶额沉默、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的背影。她被紧急送往医院,诊断结果是脚踝韧带撕裂伴软组织严重挫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傅夏闻讯赶来,以“好友”兼“工作伙伴”的身份忙前忙后,处理住院手续,应对闻风而至的媒体,将叶繁星安置在了一家隐私性极好的私立医院VIP病房。他做这一切时,沉稳干练,无可挑剔,但看向叶繁星的眼神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繁星,你现在需要静养,叶家那边一团乱,记者都盯着,住酒店也不方便。我在这家医院有股份,这里绝对安全,你先安心住下。”傅夏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叶繁星躺在病床上,脚踝打着固定的支具,脸色苍白,身心俱疲。她无力也无意在这种时候与傅夏争辩,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她此刻最想见的,是柳漾。在救护车上,她迷迷糊糊中一直抓着柳漾的手,那只手冰凉却有力,是她混乱世界中唯一的锚点。

然而,柳漾在将叶繁星安全送入病房、确认她无生命危险后,却显得异常沉默。她细心地调整好病床的高度,为叶繁星掖好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一如既往的体贴,但眼神却有些游离,似乎在刻意避免与叶繁星长时间的视线接触。

“公司那边还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我晚点再来看你。”柳漾的声音有些低哑,她快速地说完,甚至没等叶繁星回应,便拿起随身的背包,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叶繁星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柳漾的反应不太对劲,不像是单纯的担心或忙碌。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让叶繁星在病痛的脆弱中,更添了一丝心慌。

此时的柳漾,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内心风暴。就在叶繁星被推入检查室时,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长椅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她冲进洗手间,干呕了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她的脸色的确不好,带着奔波劳碌的疲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疲惫感深处,缠绕着一种陌生的、细微却持续的征兆。她的月经,已经推迟快十天了。

一个可怕的、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宿命般期待的猜想,在她心中疯狂滋长。那个诡异的“生命孕育系统”界面,在她脑海中时隐时现,“爱意丹”服用后的提示音犹在耳边。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在来医院的路上,她鬼使神差地在药店门口停下,买了两支验孕棒,此刻正像两团火炭,烫灼着她背包的夹层。

她急需一个独处的空间,来验证或者说,来面对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结果。她不能留在繁星身边,她害怕自己失控的情绪会泄露这个天大的秘密,尤其是在繁星伤重住院、内外交困的节骨眼上。这个秘密太过沉重,也太过突然,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想清楚该如何应对。所以,她选择了暂时离开,像个胆小鬼一样。

傅夏将柳漾的异常看在眼里,却误解了方向。他只当是柳漾作为朋友和同事的过度担忧,或是女人间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利用这次“意外”,拉近他与叶繁星的距离。他以保护叶繁星免受媒体打扰为由,几乎接管了病房的“守卫”工作,体贴入微地照料着叶繁星的起居,送来的食物和用品都是最精细考究的。他甚至委婉地提醒叶繁星:“繁星,我知道你和柳摄影师关系好,但她毕竟只是个同事,总往医院跑,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你现在需要绝对安静。”

这些话语,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掌控欲,让叶繁星感到些许窒息,却又无力反驳。她确实需要安静,也需要傅夏的帮助来隔绝外界的纷扰。但她心中的空洞和期盼,却只有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能够填补。

接下来几天,柳漾果然来得不勤。但每次她来,都选在傅夏暂时离开的间隙,或是深夜里。她不再空手,有时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守着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的清淡汤粥;有时抱着一小束新鲜的、不带浓烈香气的白色雏菊,悄悄换掉病房里略显沉闷的插花;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iPad,屏幕上或许是工作需要处理的照片,或许是随便找来的有声书,用平稳的语调念给叶繁星听。

她的陪伴沉默而具体,带着一种试图掩盖却终究流露的小心翼翼。她会在递给叶繁星水杯时,下意识地试一下水温;会在叶繁星因为脚痛皱眉时,第一时间伸手想去揉,又在中途生生停住,转为调整支具的松紧;她会留意到叶繁星多看两眼的食物,下次便默默带来……叶繁星沉浸在这种细水长流的关怀里,伤处的疼痛和心中的阴霾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她并未察觉,柳漾每一次靠近她时,身体那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和偶尔掠过她小腹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柳漾在用尽全力扮演“正常”。她已在自己公寓的卫生间里,对着那两道清晰无误的红色线条,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茫然、恐慌,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悦。她真的怀孕了。她和繁星的孩子。在这样一个混乱不堪、前路未卜的时刻。

孕早期的反应开始不时偷袭她,恶心、嗜睡、情绪起伏。她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她在病房的独立卫生间里偷偷备下了酸梅和生姜糖,以应对突如其来的恶心;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照顾繁星的间隙,借口处理工作,在沙发上假寐片刻;她面对繁星时,需要调动巨大的自制力,才能压下想要扑进她怀里寻求安慰、倾诉一切的冲动。她不能。繁星的身体需要恢复,繁星的心理正承受着家庭巨变的煎熬,她不能再给繁星增添任何负担。这个秘密,她必须独自守住,至少是现在。

一天下午,傅夏因公事必须离开几个小时。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叶繁星和柳漾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繁星靠在床头,看着柳漾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缓慢地滑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柳漾,”叶繁星轻声开口,“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一直不太好。”

柳漾猛地抬头,像是被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她迅速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你别瞎操心,好好养你的伤。”

“可是……”叶繁星犹豫了一下,“你最近好像……很容易走神。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你可以跟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