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开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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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保安亭的椅子上窝了一夜,脖子僵得像块木板,动一下嘎嘣响。林雨趴在桌上,身上盖着黄涛的外套,呼吸很轻。土拨鼠蜷在三个牌位旁边,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尾巴搭在鼻子上。

黄涛不在。他的烟还搁在柜子上,打火机压在上面。

我站起来,把牌位揣进怀里,又把那八样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朱砂、黄纸、毛笔、香烛、白公鸡、无根水、桃木剑、铜镜。布袋是林雨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帆布的,很结实,口上有一根绳子,一抽就紧了。

白公鸡在桌上蹲了一夜,没叫过。我把它抱起来,它也不挣,爪子勾住我的袖子,歪着头看我。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豆。

“走吧。”我说。

林雨醒了,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印子。她揉了揉眼睛,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土拨鼠也醒了,先舔了舔爪子,又洗了洗脸,然后跳到地上,甩了甩尾巴。

我们出了保安亭。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泛着一线灰白,星星还挂着几颗,冷冷的。空气很凉,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黄涛站在西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他把袋子递给我,没说话。

“你去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留下。万一有人来找你们,我好挡一挡。”

我点了点头,把馒头分给林雨和土拨鼠,自己拿了一个,边走边啃。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可咽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

出了西门,走上土路。天慢慢亮了,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山后面漫过来的。先是灰,灰里透着一丝白,白里透着一丝金。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声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

土拨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它的毛昨天湿透了,今天倒是干了,可沾着的泥还在,一块一块的,像穿了一件迷彩服。

“鼠爷。”我叫它。

“嗯。”

“昨天你在山洞里,没遇到什么吧?”

它没回头。“遇到啥?老鼠?蛇?鼠爷不怕那些。”

“我不是说那些。”

它沉默了一会儿。“那山洞里有东西。”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活的,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盯着鼠爷,可鼠爷看不到人。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每滴一下,那种感觉就重一分。鼠爷接了三个时辰,接了那么一小瓶。鼠爷走的时候,那东西还在盯着鼠爷。”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水——还能用吗?”

“能用。”它说,“鼠爷闻过了,没毒。就是普通的水,就是从石头缝里滴下来的。那东西盯着鼠爷,不是水的问题,是山洞的问题。那山洞,可能跟井底连着。”

跟井底连着。

我没有再问。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那股烧纸钱的味儿又浓了起来,混着泥土的潮气,吸一口进肺里,沉甸甸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到了祥云村。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村子,在阳光里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石碾子还在,可上面没有人。

向梅不在。

我站在大槐树

“她说了三天后。”林雨说,“今天才是第二天。”

“她说三天之内备齐东西来找她。”我说,“今天第二天,备齐了。”

可她在哪?

我朝村子里看。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炊烟,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上面,瓦片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可那光底下,是说不出的冷清。

“向奶奶!”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土拨鼠蹲在石碾子旁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她在。”它说,“鼠爷闻到她的气味了。很淡,可她在。”

“在哪?”

“村子里面。那口井旁边。”

我转身朝村子里面走去。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太阳晒干了,踩上去没那么滑了。两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口井。

石头井沿,上面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井旁边坐着一个人。

向梅。

她坐在井沿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那根拐杖。她看到我,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慈祥,可她的眼睛还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温度。

“来了?”她说,“东西备齐了?”

我走过去,把布袋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她脚边。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朱砂、黄纸、毛笔、香烛、白公鸡、无根水、桃木剑、铜镜。八样东西,在地上摆了一排。

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看到白公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鸡冠。白公鸡叫了一声,不大,细细的,像个小孩子哼了一下。

“齐了。”她说,“东西齐了。可还差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差什么?”

“差一个地方。”她抬起头看着我,“开坛不能在村子里。村子里的气被那东西污染了,开坛会坏事。得找个干净的地方。”

“哪干净?”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村口走。我跟在她后面,林雨跟在我后面,土拨鼠跟在我脚边。白公鸡被林雨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叫也不挣。

出了村口,向梅没有停。她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她没有停。我们跟着她,爬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片平地。

平地上长着几棵松树,松树不高,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的。地上铺着一层松针,金黄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就这。”向梅说,“这地方干净。”

她把拐杖靠在松树上,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摆下那些东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什么字。

“把东西摆进来。”她说。

我把朱砂、黄纸、毛笔、香烛、白公鸡、无根水、桃木剑、铜镜一样一样地摆进圈里。按照她说的位置——朱砂在正中间,黄纸在朱砂北边,毛笔在黄纸东边,香烛在西边,无根水在南边,白公鸡在圈边上,桃木剑横在圈中央,铜镜竖在圈中央,剑和镜交叉。

摆完之后,她让我把三个牌位拿出来,放在朱砂上面。

三个黑底红字的牌位,并排摆在朱砂包上。阳光照在上面,那三个“王庆泉”泛着暗红色的光。

向梅蹲在圈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把白公鸡的脚绑住,系在一块石头上。白公鸡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亮的。

“你进来。”向梅看着我,“坐在牌位前面。”

我走进圈里,盘腿坐在三个牌位前面。地面是凉的,松针硌得慌,可我没有动。

向梅从圈边上拿起桃木剑,握在手里。她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可握着剑的时候,稳得像石头。

“魂归位,要请神。”她说,“请神要念咒。咒一念,神就来了。神来了,你的魂就能归位。可神来了,别的东西也可能跟着来。”

“什么东西?”

“那口井里的东西。”她的声音很低,“它一直在找你。你身上有它的气味——祥云村的气味。你坐在这里,它就能闻到。它可能会来。”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怎么办?”

向梅没有回答。她把桃木剑插在圈边上,从地上拿起那面铜镜,竖在牌位前面。镜面朝着我,我看到了自己的脸——很白,眼眶

“别怕。”她说,“有我在。”

她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她画得很快,一笔一划行云流水,不像是一个没了魂的老太太,倒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功夫的老手。一张符,两张符,三张符——她画了九张,每张都不一样。

画完之后,她把九张符贴在圈的九个方向上。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还有正上方——她把最后一张符往空中一抛,那张符没有落下来,飘在半空中,像一片红色的云。

然后她开始念咒。

我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不是佛经,不是道藏,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言。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每念一句,圈里的东西就动一下。朱砂包微微颤动,毛笔在黄纸上自己画了起来,香烛自己点着了,火苗是青色的,跟井沿上那三根蜡烛的火苗一模一样。

白公鸡叫了。

不是那种细细的叫声,是那种嘹亮的、刺耳的叫声,像一把刀划破了天空。它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三声之后,它安静了,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天。

我抬起头,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云,白白的,薄薄的,像撕碎的棉絮。

可云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