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的天气很奇怪,正月里下了两场雪,到了二月雪化冻了又迎来连绵不断的阴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城外的道路泥泞不堪,义军的营寨泡在浑水里,士卒们踩在没脚踝的泥浆里,寸步难行。
城里的日子更难过,粮价已经涨到一斗粮食五十两银子,一斤青菜要十两白银,百姓们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草根、榆树叶,连城墙根下的观音土都被人挖去充饥,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出城扔在城墙外面,等着外面的义军来收尸,当然官军也没有攻击,这也是双方的一点默契,两方都害怕闹瘟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澎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义军的营寨看了很久,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丝毫没有察觉,他在想一件事,一件大事。
城外就是黄河,那条浑浊的大河从陕西三边滚滚而来在开封绕了一个弯,继续往东流去,千百年来黄河给了开封生命,也悬在开封头顶。
堤坝修了一年又一年,加高了一次又一次才把这条巨龙锁在城外,要是堤坝破了……黄澎打了个寒噤,那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他想起刘处直射进城来的那封信,“城破之日,尔等唯有跳进黄河,葬身鱼腹。”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转着转着就变了味道,他完全可以操作一下让城外的贼寇们试试这个滋味。
他转身下了城墙径直去了巡抚衙门,高名衡正坐在签押房里看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说道:“黄推官,有事?”
黄澎把门关上走到高名衡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高按院,下官有个想法,想了很久了。”
高名衡放下手里的文书:“黄推官有话但说无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按院大人,城外就是黄河,现在是二月刚化冻不久,雪水全部融进了黄河,又连着下了这么多天雨,上游的水肯定涨了,要是这时候把堤坝掘开,贼寇的损失怕是不会小,可能会一举扭转战局。”
高名衡眼皮一跳:“你要掘黄河?”
黄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继续说着:“城外那些贼寇,围着咱们四个多月了,黄河以北那些援军根本不敢渡过河来解围,城里的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了,到时候城破,你我是什么下场?”
高名衡知道是什么下场,得益于开封还能和外界联系,南阳城破后那些官员的下场他也知道了,只不过传到他耳朵里就变成了贼寇破城后大索全城,杀光了唐藩宗室和城里官员。
他这人也不是啥好官,自己害怕城破后被贼寇清算,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办。
见高名衡没有反对,黄澎又继续说道:“掘开堤坝大水漫灌,城外贼寇的营寨全在水里,他们能跑多少?就算跑掉一部分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北岸的官军渡河过来里应外合,开封之围就解了,再不济咱们也能护着周王退到黄河以北,这也是大功一件。”
“仲霖啊,开封城里可是有上百万百姓,他们怎么办?”
黄澎没有犹豫:“高按院,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城里这些百姓被围了四个月,粮食吃光了家产耗尽了,就算解了围他们也成了赤贫,朝廷拿不出钱粮赈济,他们活不下去早晚要投贼,与其让他们活着投贼,不如防患于未然。”
高名衡看着黄澎,这个小小的推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心里藏着这样的狠辣。
黄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高按院,下官知道这事不仁,可不仁也是为了大义,开封一丢中原全失,中原全失朝廷也就完了,到时候死的不是几千几万百姓是天下苍生,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高按院比下官明白。”
“仲霖,我们被困在城里根本不出去,那谁去执行呢?”
“高按院的意思是同意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但愿日后史官们能想起我其他的功劳,把掘黄河这事写成我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做的事。”
黄澎抱拳道:“下官这就去办,保定巡按御史严云京带兵在北岸扎营,还有山东总兵刘泽清也在,他们手里有不少兵,只要他们肯动手这事就成了。”
当天夜里,黄澎派了几个心腹,乘小船偷渡黄河。
船很小,只能坐三四个人,他们在黑暗里划了半个时辰,躲过义军的巡哨船,在北岸一个偏僻的渡口靠了岸,天快亮的时候,几个人找到了北岸官军营地。
严云京是保定巡按御史,去年冬天被派到黄河北岸负责解围开封,但他手下只有三千兵,粮饷也不足根本不敢渡河和贼寇交战。
当然黄河北岸还有其他官军部队,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可他们也不敢去,这几个月严云京就带着刘泽清和卜从善这些将领在北岸转来转去,远远看着开封的方向,什么也做不了。
崇祯皇帝的旨意一封接一封地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严厉,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可实在没有办法,黄澎的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帐中思考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