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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族长,不是陆先生不想帮您,实在是……此事已成定局,难以更改了。那耿府管家李崇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和现银来的,二十万两定金,当场付清,白纸黑字,契约已立。
工坊那边,原料已经到位,工匠已经排班,日夜赶工的命令已经下达,整个生产流程都启动了。
这个时候若是单方面毁约,不仅会彻底得罪耿水森,让他有十足的理由发难,更会严重损害小渔村工坊乃至陆先生本人的信誉。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陆先生的难处,还请您体谅一二啊。”
“启动了……不能改了……”
李勋坚喃喃重复着,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颓然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之前的精明和斗志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浓浓的沮丧和绝望。
“完了……这下全完了……耿水森一旦有了这批车,短途运输上,我们那点优势荡然无存……他财大势大,又有现成的客源和线路。
只要稍微压压价,或者提供更好的‘配套服务’,那些刚刚才愿意找我们运货的客商,转头就会跑到他那边去……到那时,我这车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陆先生给我的百万两银子,怕是要……要血本无归了……”
他越说越是心灰意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车行门可罗雀、最终关门大吉的凄惨景象。
张俊才见他如此消沉,连忙劝慰道。
“李族长,您千万别这么想!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陆先生让我来告诉您这个消息,就是让您提前知晓,有所准备,绝不是要看着您陷入绝境。陆先生神机妙算,既然敢接下这笔订单,心中定然已有计较,正在筹谋应对之策。
他让我转告您,切勿自乱阵脚,先稳住自家车行的局面,该接的生意照接,该维护的客户关系照常维护。耿水森的车再多,运力再强,市场这么大,总不可能一口全吞了。咱们以稳为主,以服务和质量取胜,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听到“陆先生正在筹谋应对之策”,李勋坚死灰般的眼中,才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啊,陆先生不是普通人,他既然敢卖车给耿水森,或许真的另有安排?自己在这里慌乱绝望,岂不是辜负了陆先生的期望和支持?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头那沉甸甸的忧虑和恐慌并未散去,但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六神无主。
他站起身,对着张俊才郑重地拱了拱手。
“张里正,方才李某失态了。多谢你带来消息,也多谢陆先生记挂。请你回去转告陆先生,李某明白了。我会稳住车行,静候陆先生的安排。无论如何,李某……相信陆先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坚定,既像是在对张俊才说,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俊才见他情绪平复了些,也松了口气,点头道。
“李族长能这么想就好。我这就回去向陆先生复命。您这边,一切小心。”
送走了张俊才,李勋坚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拳头缓缓握紧。恐慌暂时被压下,但强烈的危机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包裹着他。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与李府书房内压抑的担忧不同,此时的福州州府衙门内,却是一片肃杀凝重,甚至可以说是怒火冲天!
后堂之上,灯火通明。
邓志和端坐主位,脸色铁青,右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常升垂手站在下首,身上还带着未完全洗净的血污和战斗留下的狼狈。
但腰杆挺得笔直。刘伯温坐在另一侧,半阖着眼,手中捻着一串念珠,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邓志和更甚。
堂下,还站着十几名侥幸跟着耿询突围回来的官兵,个个带伤,神情惊惶羞愧。
耿询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禀报着。
“……卑职无能,有负大人重托!押解队伍行至城北三十里外野狼坡时,突遭大量山贼伏击!贼众约有两三千人,从两侧山坡密林中蜂拥而出,势如潮水!卑职率众奋力抵抗,结阵固守,然贼人数量远超我方,且悍不畏死,层层围裹。
激战约半个时辰,我军伤亡近半,阵脚松动。卑职见势不可为,为免全军覆没,只得……只得率亲兵十余人,拼死向北突围,侥幸得脱……至于人犯杨博……已被贼人趁乱劫走!卑职……罪该万死!”
他说完,重重地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后那些逃回来的官兵也跟着跪倒一片。
“杨博……被劫走了?”
邓志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你看清楚了?确实是山贼?是哪一路的?”
耿询抬起头,肯定道。
“回大人,千真万确!看其装束杂乱,兵器五花八门,号令却颇为统一,进退有据,绝非寻常流寇。且其中不少头目面容凶悍,卑职依稀记得,与之前围剿天涯山时遇到的白老旺手下几个头目颇为相似。
加之伏击地点选择精准,人数如此之众,在这福州地界,除了盘踞天涯山多年的白老旺,卑职想不出还有第二股贼人有此实力和胆量!”
“白!老!旺!”
邓志和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火星。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因为极度愤怒,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又是他!又是这个白老旺!”
邓志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充满了被一再挑衅的屈辱和暴怒。
“先前劫走孔希生,勒索钱财!后又胆大包天,攻打我官府据点!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敢公然伏击朝廷押解队伍,劫夺发配要犯!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我这个福建布政使?!”
他气得在堂中来回疾走,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一而再,再而三!视官府如无物,视律法如草芥!这福建,到底是大明的福建,还是他白老旺的贼窝?!若再不将此獠彻底铲除,我邓志和有何面目坐在这布政使的位置上?有何面目面对朝廷?有何面目面对福建的百姓?!”
邓志和是真的被彻底激怒了。
白老旺这次的行动,已经不是简单的土匪劫掠,而是公然对官府权威的践踏和挑衅!劫走杨博这个刚刚被判重刑的要犯,更是扇在他这个主官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此事若传开,他邓志和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朝廷也会认为他无能!
一直闭目捻动念珠的刘伯温,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却如深潭寒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