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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无君之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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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西陵珩的话语,此刻真正显出它迟来的重量,混着父亲仲意与母亲昌仆温柔的劝解、祖父太尊不言自明的警告、师父皓翎王不可言喻的眼神、妹妹小夭忧心忡忡的规劝,在耳畔嗡鸣、在眼前浮现,化作无数道无形的丝线,将他缠绕、勒紧。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要爱她,不要肖想。?

理智如最锋利的冰刃,早已将利害剖析得鲜血淋漓——不能、不该、不许。

为了江山稳固,为了不让她彻底远离,为了不让那团焚原烈火与那片冰冷深海与他真正为敌,他必须做一个清醒的兄长,一个睿智的帝王。

他确实在做。

他在宴席上平静地接受了姑姑的敲打,用一杯烈酒浇熄了眼底最后一丝火星,用无懈可击的平稳面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封存在这副皮囊之下。

可是……

可是当他独自站在这满室的画像前,当他无需再扮演任何角色,当他直面那个从他生命最黑暗处就如月光般降临、自此再未离开过的灵魂时——他发现,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子的爱慕。那是他冰冷帝王生涯里,?唯一被允许记住活着的证据?。

他爱她,是因为在他双亲俱亡、被全世界遗弃的那个寒夜里,只有那个自称小神女的灵体,用纯粹的理解与接纳,温暖了他冻僵的魂魄。这份在绝对孤独中建立的救赎,早已与他的呼吸心跳长在一起,剥离即是死亡。

他爱她,是因为她活成了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永远无法成为的自己?——那般自由,那般强大,那般纯粹,可以超然于一切权谋算计之上,仅凭本心快意恩仇。她是他在无边孤寂中,为自己虚构的、最完美的镜中之影。

凝视她,如同凝视那个被权力异化之前、或挣脱枷锁之后,可能的玱玹。

他更爱那种与她交锋时,灵魂颤栗的刺激。她是唯一一个能看穿他所有算计、敢与他正面博弈、甚至让他感到“危险”与“无力”的人。在这窒息的高处,她是唯一能让他重新感受到心跳的鲜活毒药,明知饮下痛彻心扉,却偏觉甘美难舍。

记忆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不是那些恨海翻波的激烈,而是更细碎、更锋利的片段。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他对着画中那双永远清透明澈的星眸,低哑出声。

玱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空洞,在明珠清辉里散开,无迹可寻。

千万岁??若余生岁岁皆无她,这漫长的生命何异于一种凌迟?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在永恒的时光里,与她沦为陌路,或更糟——只能隔着君臣、兄妹的距离,遥望她奔向他人怀抱的春天。

逢春??他的春天,早已有了具体的名姓与容颜。是她在梦里递来的那束野花,是她哼唱跑调歌谣时湿润的眼睫,是她祝他“无岁不逢春”时眼底揉碎的星光。

如今,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你的春天,是别人的四季,你不该踏入。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了画像中她的脸颊。冰冷的绢帛,细腻的纹理,却寻不到半分记忆中应有的温度。

这满室的画,画得再精妙,也不过是色彩的堆叠,是记忆的储藏。他收藏了关于她的所有季节,唯独弄丢了春天本身。

而那些理智的劝告、利益的权衡、亲情的羁绊,此刻在这满室寂静的光晕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们如同试图阻拦洪流的堤坝,非但不能让水流平息,反而因过度的压抑,让那情感在暗处发酵得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桎梏。

他不再问恨什么,也不再去剖析爱的缘由。

有些东西,如同呼吸,存在时不觉,若要剥离,便是剔骨削肉。她对他是如此。

他永远只能在岸上为她点亮一盏宫灯,然后目送她的船驶向那片他无法企及、有烈火与深海等待的远方。

他不能追,不能喊,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留恋。

因为他不仅是玱玹,更是西炎的王,天下的帝。

他的爱,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是一场盛大而寂静、仅属于他一个人的……?殉葬?。

帝王的身影在光影中半明半晦,不再凝视某一幅具体的画像,目光缓缓巡弋过这满壁的她。从懵懂到辉煌,从亲近到疏离,从触手可及到永隔山海。

一场无声的检阅,检阅他一生最盛大也最失败的战役,检阅他灵魂上最瑰丽也最疼痛的纹身。

“我明白……”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我什么都明白。”

明白该放手,明白该祝福,明白该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锁进最深的暗室,带进坟墓。

可这满壁的画像,这鲜活如生的每一个她,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明白。

他放下的,只会是伸手去拥有的妄念;他永远放不下的,是将她镌刻在灵魂上的爱恋本身。?

这份感情,早已不是他能选择要或不要的东西。它成了他骨骼上的铭文,是他帝王冠冕下最痛的荆棘王冠,是他辉煌功业背面那道永不愈合、也永不示人的暗伤。

他会继续做他的明君,守他的江山,护他的子民。也会在每个这样的深夜,独自走入这间囚牢,与画中的月光对坐。

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史书将他写成千古一帝。

只有他知道,那个坐在至高王座上的灵魂,有一处地方,永远停留在了很多年前,一个有着小神女的梦里,或是很多幅不敢示人的、名为朝瑶的画像前。

明珠清辉、流转无声、满室寂然。

帝王孤影、与画同坐、与春同囚。

画像满壁,凝望永恒,而那句未能宣之于口的誓言,在寂静中反复回响——若不能岁岁逢君之春,

这千万岁,不过是,

无边旷野中,

无尽的,

冬。

这,便是千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