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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殿宇,灯火通明,只设了一席。玱玹坐于主位,亲自执箸,为左侧的西陵珩布菜。他动作舒缓,神情温和,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倒真像个孝顺的侄儿。
西陵珩安静受着,面容红润,神情平静,颈间一枚温润的古玉,在宫灯下流转着莹莹暖光。小夭坐在西陵珩下首,看看母亲,又看看表哥,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些复杂。
殿内侍从早已被挥退,玱玹与小夭如儿时般在西陵珩面前斗嘴,讲些过往趣事,惹得西陵珩时不时轻笑出声。
潇潇入内,垂眸单膝跪地,低声将朝瑶的话原封不动禀上。
玱玹布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并未抬眼,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潇潇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玱玹放下银箸,取过温热的巾帕拭了拭手,目光缓缓投向身旁的西陵珩。
姑姑与祖父的会面,他心知肚明,却一句未问。有些伤痕,经年累月,早已不是时间或亲情可以轻易弥合。
他懂,所以不问。
“姑姑,”玱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刻意放得轻缓,“今日在山上,可见到朝瑶了?”
西陵珩抬眼,目光沉静如水:“见了。你寻她有事?”
“无事。”玱玹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沿,似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他方似随意问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西陵珩:“侄儿只是有些好奇……姑姑如何看待朝瑶身边……关系匪浅之人?一位是那来历神秘、性情暴烈的九凤,另一位是颇有些风流浪荡名声的……防风邶,还有与她情意深厚的蓐收?”
丰隆自然不会再被放在心上,前日那番话,旁人听不出他怎会听不出?丰隆自始至终不在她考虑的范围。
作为帝王,他需要评估任何可能影响朝局稳定的因素;而作为……作为那个在无数个冰冷长夜里,唯一被一缕梦中小神女之光温暖过的少年,他心底深处,更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探究欲。
他想知道在经历过赤宸那般刻骨铭心、亦正亦邪情感的姑姑眼中,朝瑶选择这样一条惊世骇俗、充满荆棘与拉扯的道路,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人,又是否配得上她?
他潜意识里,仍存着一丝不甘的审视——审视那些能够真正拥有她全部情感的人。
西陵珩闻言,放下银箸,目光掠过跳跃的烛火,扫过玱玹看似平静的脸,又似无意般扫过自己腕间,最后目光静静地落在玱玹脸上。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听懂了这看似平常的询问下,深埋的试探与那丝未曾放下的执念。
她心中微叹,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唯独在关乎瑶儿的事上,那份源于幼年深刻羁绊的情感,始终是他理智江山图卷上一抹无法擦除的孤影。
她没有沉默太久,声音温缓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带着身为母亲的毋庸置疑:
“九凤其人,如烈火焚原,霸道专横,世间万物似皆不入他眼。”她稍作停顿,眼中柔和,“但于我与你赤宸叔看来,那焚天的火里,藏着的是独独对着瑶儿时,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知晓的恐慌与依赖。他是能将背后彻底交给瑶儿的人。”
“至于防风邶……”西陵珩的视线穿过殿宇,恍惚看到了山道上那个白色身影,以及女儿哼歌时眼底狡黠明亮的光,“是浪荡不羁,但他将自己仅有的、全部的热意与真心,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能让他安心做回自己的人——你的妹妹,朝瑶。”
既然玱玹没有点破,她亦不会点破。
西陵珩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聚焦在玱玹身上,语气里那份属于长辈的疼惜与不容置疑的支持变得更加明显:“瑶儿那孩子,看着跳脱胡闹,心里却比日月都亮堂。她选的人,走的路,再惊世骇俗,再荆棘遍布,也是她睁着眼、心甘情愿走上去的。我和你赤宸叔……”
她指尖轻轻拂过颈间温润的古玉,那里寄居着她灵魂的另一半,“我们见过他们如何相处。你赤宸叔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认可的人不多,但对九凤和防风邶,他认可。在他心里,瑶儿永远没有错,做什么都对,是他血脉与灵魂最璀璨的延续。至于蓐收,且看且论。”
西陵珩的声音柔和,如同温水中藏着润物的春雨,也藏着不容置疑的界碑:
“在我心里,瑶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存在,她就像能弥补所有遗憾的温暖阳光。所以,?她的选择,就是我们的选择。她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圆满。?这条路是她自己闯出来的,她既有本事闯出来,就更有本事把它走稳、走好。旁人……”
她深深看了玱玹一眼,目光中有对侄儿的疼爱,更有明确的告诫,“?旁人只需看着,祝福着,便足够了。过多的关切或审视,对她、对她选定的人、对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活,都是不必要的风浪。?”
她这番话,一语双关。?既是对女儿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骄傲,也是对玱玹那份隐秘执念最温和也最坚定的敲打。
她疼爱玱玹,视如己出,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许他沉溺于旧日幻影,乃至心生妄念,去破坏瑶儿已然握在手中真实而灼热的幸福。她希望他能真正放下,去看清属于自己的前路。
玱玹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指节微微泛白。
姑姑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清晰无比的涟漪,敲打在他心防最深处。
他似乎永远只能是岸上那个为她点亮宫灯、只能目送她义无反顾驶向远方、连置喙资格都需收敛的……兄长。
他目光极快地掠过西陵珩颈间那枚似乎蕴藏着微弱生机波动的古玉,心中了然,不再深究。
朝瑶既然费心掩去姑姑行踪,又让赤宸以这种方式陪伴,其中定有极重的代价。
她不想让他知道,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不让他卷入逆天而行的风险,也不让他滋生任何不该有的、试图弥补或效仿的妄念。
“侄儿……明白了。”玱玹举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起一片灼辣的涩意,也浇熄了某些幽暗处滋生的火星。
他放下酒杯,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多谢姑姑……指点。”
夜宴散尽,至亲离去,宫人敛息。
玱玹独自踏入寝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点人世喧嚷彻底隔绝。他没有唤人掌灯,只借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色,走向榻后那面看似寻常的云母屏风。
指尖在某处繁复的蟠螭纹上极轻一按,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屏风向侧滑开,露出其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暗室无窗,自有柔光盈室——那是数十颗悬于穹顶的东海明珠散发出的清辉。光芒如水,静静流淌,照亮了四壁。
墙上,挂满了画像。
从垂髫稚女到窈窕少女,有她坐在凤凰树下、百无聊赖扯花瓣的模样;有她站在山水间,探头探脑的狡黠;有她于街市、为几分利争执得面红耳赤的鲜活;有她身披大亚冕服、立于朝堂之上却掩不住眼底顽劣的清冷威仪;更有她与...那白衣的防风邶站在百花之中时,回头瞬间被抓捕到、毫无阴霾的灿烂笑靥。
一幅幅,一卷卷。
活泼灵动的她,清冷疏离的她,明媚笑靥的她,狡黠机智的她,温柔纯真的她……她生命的每一个切面,都被精心描绘、仔细收藏于此。这是他身为帝王,唯一一处不必掩饰、也无人能窥探的绝对私域。
玱玹缓缓走到暗室中央,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仰起头,让那些画像上生动的眉眼,如冰凉的雨点般,细细密密地打在他脸上、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