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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十点，冰窖王府正屋客厅，阳光穿透了雕花窗棂，空气中飘著新沏的茉莉花茶的香气。刘伊妃面色无奈地正要将茶杯递给来访的几位客人，搁在方几上的手机先震动起来。
她略带歉意地笑笑，尔后接通，屏幕上跳动著一个沪市号码。
「喂，你好。」
「伊妃你好，是我，徐卫宏。」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江南夏日的温润，比昨天更添了几分熟稔的亲切，「没打扰你正事吧？」
刘伊妃看了看面前的客人，稍微压低声音，「徐老师，您客气了，没有。」
徐卫宏是上戏的表演系主任，在整个华东的演艺圈和学术圈都是份量很重的人物，如果说北电的崔欣勤带出了雁子、黄小名等人组成的96级明星班，徐卫宏则培养出了不同年代和年龄的明星如佟大伟、冯绍峰、周杰、王琳、严宽、喻恩泰等等。
刘伊妃与他的交集并不多，仅在两次文化系统和文联组织的跨地区学术研讨会上有过碰面，这会儿来电，用意昭然若揭。
徐卫宏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伊妃啊，冒昧打扰你，我今天是代表上戏和表演系正式邀请你成为我们的「也是鉴于你昨天发的那封长信里提到的回归和理想这个话题，所以今天这个电话，其实也是以我老徐个人的名义，一个搞了一辈子表演教学的老家伙，跟你交交心。」
刘伊妃刚想说「徐老师，我……」，便被徐卫宏温和地打断了。
「伊妃，你先别急著说不，听我把话说完，要是还觉得不合适，我绝不再多打扰。」
我不打扰，校长会继续打扰。
「徐老师您说。」刘伊妃无奈，只好先应下。
老教授徐卫宏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随即转入正题，「其实上戏这些年，一直在尝试打通「教学-创作-演出』的闭环。我们跟话剧中心、魔都大剧院，还有马上要建成的国际舞蹈中心，关系都铁。」「你如果来上戏，用格式戏剧锻炼方法带出来的学生，排出来的戏，不愁没地方演、不愁没人看。更重要的是，魔都这个地方，文化胃口杂，包容性强。百老汇的戏、伦敦西区的剧、欧洲的前沿戏剧节巡演，第一站多半是魔都。」
「这种常年不断的、高浓度的国际戏剧生态刺激，对你想探索的那套强调演员自身工具和方法论的东西，滋养是不同的。在北平，你可能更多是向内深挖；在魔都，你能一边挖，一边不断拿到最新的参照系来对照、碰撞。这个环境优势，别处很难替代。」
小刘以为他说完了，刚想打断又被劝回。
「包括在生活上。」
徐卫宏的语气更推心置腹：「伊妃，我们不妨但换个思路，2013年了，京沪两地的高铁也就四五个钟头，跟同城也没差太多。路宽先生事业大，飞来飞去是常事，在哪个城市落脚，对他影响不大。」「关键是孩子。宋庆龄幼儿园的水准，你肯定清楚，跟北海幼儿园是各有千秋，但国际化程度、对外语和多元文化的浸润，可能还更突出些。魔都的基础教育，整体风格更灵活、更注重综合素质，竞争压力也许比海淀、西城那种一步不敢错的氛围，相对……宽松那么一点点。对孩子成长未必是坏事。」
「况且魔都的生活，精致、便利，气候嘛，冬天没那么干冷，雾霾天气也很少。你们一家过来，既能安心搞你的研究和教学，孩子也能在一个顶级的环境里成长，两全其美，你觉得呢？」
一番话，情理兼备，从事业到生活，从学术生态到孩子教育，考虑得细致入微，诚意拳拳。但这只能让刘伊妃抱歉的话显得更加抱歉，「徐老师，非常感谢您和上戏对我的认可。」
「但目前我的家庭情况，包括孩子们在北平的生活、保健、娱乐，问界在北平的总部等等，都很难短时间迁移到别处去。」
「徐老师，只有辜负你们的拳拳盛意了。」
小刘这番话说得坦诚而坚决，将选择归于对既有生活的守护和对家庭稳定的责任，让人无法再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徐卫宏一声释然的轻叹，他也是受学校所托，当然也知道这个电话的难度太大。但总得试试看吧？万一这个大明星真的喜欢魔都的生活，担心北平的雾霾之类的呢？
他们对刘伊妃的演技是认可的，但对她的教学方法是有待观察的，之所以像今天直接登门的客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沟通交涉，很大一部门原因还是在于她背后关联的问界的资源。
在戏剧和电影艺术的每个环节上，几乎是亚洲范围内文娱产业链的顶配了。
徐卫宏依旧带著笑意，却多了几分理解的遗憾：「明白了，伊妃。家是心安处，这个道理我懂。好了，这下我死心了，回头也好跟院里那帮老伙计交代。」
「不过，话我可说前头，上戏这个门对你永远敞开。以后有任何合作的可能，需要魔都这边什么资源，随时一个电话，好不好？」
「一定！一定！徐老师，再次感谢。」
挂断电话，小刘这才面色娇憨地转向客人，「张校……」
铃铃铃！
电话又响了！
刘伊妃一看来电显示，是中戏的郝荣。
「郝主任好。」
「伊妃同志，你好啊！你还存著我的号码呢，嗬嗬！」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种学院派领导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力度，开门见山，「首先，我代表廖向荣院长和学院领导班子，向你表达最诚挚的问候，并祝贺你昨天那封情真意切的公开信，引发了这么积极的社会讨论。」
「我们班子上午刚开完会，院长特意叮嘱我，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中戏的态度和诚意，传递给你。」屋子内喝茶的客人心里哂笑，你们这一个个的，简直是狼子野心!！
幸好我们熟门熟路，直接杀到家门口。
刘伊妃无奈，只能客气回应：「廖院长和郝主任太客气了，只是我的一点个人想法，不敢当。」「伊妃不要过谦。」郝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你在信中提到希望系统地研究、实践并传授格洛托夫斯基表演方法，培养能扎根生活、工具鲜明的演员。」
「这个理念，与中戏近年来致力探索的建立中国民族表演学派的核心诉求，高度契合。我们需要的，正是你这样既有国际视野和顶尖实践经验，又愿意沉下心来夯实方法论基础的研究型艺术家。」
时任中戏表演系主任的郝荣非常直接，也非常明智，他知道刘伊妃这样的背景和家庭看中的不是钱和名，这两样她不缺。
她需要的是一块能贯彻自己理想的试验田。
郝荣稍微停顿，继而抛出了核心条件：
「所以，学院经过紧急商议，可以为你提供以下平台：第一，在表演系之下，设立「表演方法与创新实验班』，由你担任班主任，拥有人事建议权、课程设置权、学生选拔权，以及独立的年度经费预算，直接对院长办公会负责。」
客厅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访客瞬间安静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中戏是疯了吧？
郝荣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而有力：「第二，你们这个班级的学制、培养方案完全由你自己拟定，学院全力支持。毕业生颁发中戏表演系正式学历。」
「第三，学院也会优先将东城校区刚落成的黑匣子实验剧场及其附属排练厅，优先提供给你们作为实验班的教学基地。我们和人艺、国家话剧院、中国儿艺的长期合作通道，将优先向你的中心开放，提供从教学观摩到毕业实习的全链条支持。」
条件一个比一个实在，一个比一个硬核。
独立王国、专属剧场、直通顶尖院团……这几乎是在中戏内部再造一个特区。
刘伊妃本想像和适才上戏的徐老师的对话一样，耐心礼貌地等他说完旋即婉拒，虽然现在的想法依旧没变，也不可能再变，但她和室内听著对话的客人们都有些愣神。
这是要做什么？也太大手笔一些了吧？
郝荣不给她什么思考的时间，语调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伊妃同志，我们知道，以你和路宽同志的社会贡献与事业，谈薪酬待遇是狭隘的。」
「中戏能提供的，只是一个纯粹的、顶格的学术与艺术创作平台，以及中国戏剧教育最高学府所能赋予的全部资源与品牌背书。」
「在这里，你的方法论研究，能最快地转化为教学成果，你的学生，能站在中国戏剧教育的最前沿成长。我们期待与你一起，为「中国民族表演学派』的构建，探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新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意高远，描绘的蓝图极具诱惑力，几乎完全契合了一个有志于教学改革的艺术家最深层的理想。
但……还是为什么？这明显已经超出了对等的条件和要求，似乎是要下血本把刘伊妃挖到中戏去。小刘心里纳闷，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位郝荣教授的「过去和未来」。
这位和徐卫宏一样，也是有过明星班代表作的名师，他培养出的中戏96级明星班有张紫怡、刘烨、袁泉、秦海璐、梅婷、胡静、曾黎等等一大批一线演员。
演员靳东也曾是他的博士研究生。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郝老师是2003年接替的黄定于做的表演系主任，后者就是张墨、童谣一事牵扯出的「名师」；
他在2018年做到了中戏院长，继而在2025年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了。
而接替郝老师升任后的表演系主任空缺位置的陈刚，也是孙红雷、王千源等人的老师，紧接著在2026年步了他的后尘。
当所有吃瓜群众都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陈刚的继任者王鑫亦然。
至此，中戏连续四任表演系主任无一善了。
连小刘自己都听得咋舌的条件，实际上来源于这位郝主任下的一盘大棋：
首先，刘伊妃的加盟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重磅炸弹，能瞬间极大提升中戏表演系，乃至整个学院的社会关注度、公众吸引力和招生竞争力。
一个由国际影后主导的实验班，足以成为他在工作报告、述职演讲和向上汇报中最具说服力的「改革创新成果」和「高端人才引进」范例，这能巩固他的现有位置，并为未来的晋升积累关键筹码。
其次，刘伊妃这块招牌背后，连著问界帝国这个覆盖影视全产业链的巨型资本与资源平台。一旦刘伊妃在中戏的体系内扎根，郝主任作为直接主管领导，便能顺理成章地搭上这条资源快车道。这里头能捞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未来中戏与问界旗下影视项目的合作、学生进入问界系公司的实习与就业、联合举办的高端学术活动或电影节事、乃至获得问界在设备、资金方面的支持……
所有这些稀缺资源，都可能通过这位郝主任来对接、分配。
只要把刘伊妃的马屁拍好，中戏的教师生涯伺候好，一切无虞。
这不仅能极大丰富他的工作资源和影响力，更能为他个人及围绕其周围的关系网络，打开一扇通往中国文娱产业核心利益地带的、合法且光鲜的大门。
只可惜，就算刘伊妃没有北电这一层关系在，面对这样的条件也不会答应。
或者即便答应，往后郝主任想要插手什么事情，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好似一夜之间成为所有顶级表演院校香饽饽的小刘，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略带感动的语气，「郝老师，院给出的平台和支持力度，确实体现了最大的诚意，让我非常感动，也……非常惶恐。」
「但我觉得任何有价值的教学方法探索，都必须先深深扎根于学院现有的、深厚的教学传统之中。在我对中戏宝贵的教学体系和精神还缺乏足够了解与融入之前，就贸然领受如此独立的实验性任务，不仅是对学院传承的不够尊重，也难以保证教学探索的真正深度与效果。」
刘主任现在冠冕堂皇起来溜得一笔，「所以……恐怕只能辜负您的期待了，郝主任，真的非常抱歉。」郝荣哪里是这么肯放弃的人，但又确实不好在电话里催逼太过，只得悻悻地挂断，准备再去找院长要政策。加钱人家看不上，那就继续加码！
现场直播的两个电话打完，刘伊妃有些PTSD地把手机调到静音，这才好整以暇地一副告罪的模样，看著十点就到了她家的三位「不速之客」：
「张校长，田主任，王老师，实在抱歉，让你们等太久了！茶都凉了吧！」
屋内坐著的正是这次北电来公关的顶配「三剑客，校长张惠军，导演系主任田状状，还有刘伊妃02级表本班的亲班主任、也是现在表演系主任王敬松。
张惠军闻言笑道：「茶凉了不要紧，人可不能走啊！人走茶凉就糟糕咯！」
「老张，我就说你多虑了。」田状状还是一副闷声闷气的模样，不过话里话外也饱含暗示，「伊妃要做老师，没有比自家北电更适合的地方了，我看他们两口子就没考虑过旁的地方。」
「你看你非要这么著急地拉著我们上门来，跟要拉壮丁入伍参军似的，多不好。」
刘伊妃听得好笑，知道这老头这是曲线救国呢，她跟这几位也没什么客气的，戏谑地看著王敬松，「王老师，您有什么指示，一起说吧！」
「害！我哪有什么指示……」王敬松预想中的说辞被顶了回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茶杯，「那个……反正系里给你饭卡都准备好了。」
「哈哈！」刘伊妃捂嘴偷笑，这才正儿八经道，「三位领导老师，我先表个态哈，无论是路宽还是我自己，当然第一选择都还是北电，这没的说。」
「不过刚刚上戏和中戏的两位老师其实也给了我启发，今天要不咱正好就聊聊这个合作的形式？」张惠军、田状状、王敬松三人听得一愣，但又迅速回过味来。
她不是要待价而沽，显然是要很认真地对待这个教学问题了，因此才会玩笑后，以这样一幅公事公办的姿态来交流。
刘伊妃已经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少女了，她知道想在既定模式下，按照自己的一套教学和戏剧理论的思路去教学，在国内已经施行了几十年的斯坦尼体系中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归根结底，还是和路宽多年前遇到的电影评价体系问题一样。
就表演理论而言，嘴上大家都讲是百花齐放、博采众长，但北电的老学究和老教师们能就这么简单地看著一个二十六岁的、此前毫无经验的年轻女老师真的来颠覆他们？
或者说即便不是颠覆，也会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话语权的争夺，背后是千丝万缕的利益，像他们的表演培训班，他们的课外讲座，他们的评委资格和学术权力。
诚然，首富夫人不可能去和他们抢食吃，但她首先要确保自己的教学不受掣肘，不会在诸如排大戏、学分认定、教育资源分配等问题上吃亏。
这是做事之人的严谨，也能看出这一次远不是心血来潮，应当是深思熟虑了很久。
张惠军看著这个昔日到自己办公室里递交提前毕业申请去芝加哥的少女，现在已经俨然一副老江湖的姿态了，也正襟危坐地回应她：
「小刘同志尽管讲，只要是北电能做到的、合规合理的，你还怕我们几个不支持你们吗？」刘伊妃听得懂「你们」两个字的含义，俏生生道：「谢谢张校长。」
「我们北电历来的惯例都是一个主任教员和两名助理教员的四年带班制，也就是我这个主任教员要完整地带完一届学生，包括本科和高职，这个制度我无条件服从学校，不搞特殊。」
张惠军面色稍霁。
「但是话说回来，根据这一整套的格洛托夫斯基和梅尔辛手稿整理的教学方法与理论……很特殊，对演员的身体、意志和创作习惯都是极大的挑战，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所以，如果学校真的支持，我希望能在几个关键环节上，得到明确的保障。」
未来的刘老师侃侃而谈，显然已经思虑良久：
「第一是教学空间与时间的特殊性。」
「我是从十四岁多开始接受训练的，这套表演理论的核心叫做质朴戏剧，需要极大的、不受干扰的物理空间，而且经常需要长时间、持续性的身体工作。」
「我希望我带的班级，能有一个相对固定、私密性较好的排练厅，最好是带地胶、把杆、镜墙，但不要固定座椅的那种大空间。训练时间上，可能需要连续性更长的工作坊式集中训练，这与现有的45分钟一节课的模式冲突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