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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伊妃在公开信中提及的「留守儿童」,在2013年确实已开始成为民政部门文件里频繁出现的字眼,背后是数千万个因父母外出务工而被迫留守乡村的童年。
就在微信公众号带著她这封公开信的像素和字节驰骋在网络世界之前,浙省海宁市最大的中国皮革城附近的一间老旧宿舍楼里,一个从苏北来这里打工的女孩儿正躺在铁架床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本人就是这个庞大群体的另一种写照:
父母早早离异,抚养他们长大的父亲早早地就去了沪市打工补贴家用,自己和五个兄弟姐妹生活在爷奶家。
但她和留守儿童不同的是,随著年龄逐渐长大,为了不让父亲为她的学费发愁,也为了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未来能多读点书,这个盐城大丰农村出来的姑娘在中考结束后自发且沉默地,把自己从「留守」状态,切换成了「流动」模式。
她先来到了浙省,因为这里相对沪市对不满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打工有一定空间,未来也许也会去沪市投奔父亲。
这几乎是坊间笑称的底层的苏北年轻人一条心照不宣的、流淌了上百年的迁徙路线。
太平天国打过来,一批人跑去了沪市;苏北发大水,一批人跑去了沪市;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得,还是去沪市。
一百多年来,底层的苏北人就像沪市这座超级城市最坚韧、最隐形的毛细血管,渗透进它庞大躯体的每一个角落,承担著这座城市最基础、最不可或缺,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运转功能。
去沪市,投奔亲戚,找份工,几乎成了一种地域性的成年礼。
如果人生不出现一点美妙的意外,这个工牌上写著「杨超月」三个字的十五岁少女,很快就要完成这个成年礼了。
晚上9点40,她在厂里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
宿舍是典型的八人间,墙壁泛黄,天花板角落有雨水渗漏的痕迹,空气里混杂著皮革边角料淡淡的化学气味、汗味,以及窗外夜市飘来的油烟。
铁架床吱呀作响,公用卫生间的水龙头总在滴滴答答,杨超月穿著洗得发硬的棉质睡裙,侧躺在印著俗气大花的床单上,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忙碌了一整天,在皮革城一个小厂的自家门店里,她主要负责给客人拿鞋试穿、整理货架,以及用并不熟练的本地话应付各种讨价还价。
此刻,左手食指上那道在缝纫厂留下的、已经变形的不明显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咕咕咕……
肚子响了,好饿。
晚上食堂那点清汤寡水的饭菜,对一个十五岁、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女孩来说,就像往干涸的河床倒了一杯水,转眼就被白日里搬运皮革、整理货架的体力消耗蒸发了,没留下半点饱足。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胃里仿佛有个填不满的窟窿,要是换作今天北海幼儿园那个叫铁蛋的小男孩,在这个年纪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
杨超月盯著上铺床板斑驳的纹路,听著肚子里越来越响的抗议,嘴唇抿得发白。
宿舍里其他人要么戴著耳机刷手机,要么蒙头装睡,对角落里这张床上细微的动静和压抑的呼吸漠不关心,空气里弥漫著一种各自为政的冷淡。
都是出来打工的,也是人之常情。
这时,对面下铺的张大姐一
一个三十多岁、同样从苏北过来打工的妇女,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袜子,悄悄下了床,她跛拉著旧拖鞋,尽量不让铁架床发出声响,挪到杨超月床边。
「月月。」她压低声音,带著浓重的家乡口音,快速瞟了眼宿舍里其他人,见没人注意,才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纸片,塞到杨超月手里,「给,拿著。」
杨超月愣愣地接过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是附近一家新开小吃店的优惠券。
「拐过街口,亮红灯那家,才开的,」张大姐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我去尝过一回,你拿这个去,几块钱就能吃一碗……喏,豆腐年糕。那东西瓷实,占肚子,扛饿。」
说完,她也不等杨超月反应,又悄悄挪回自己床边,拿起袜子继续缝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宿舍里,只有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和其他人手机屏幕发出的、冷漠的微光。
这是来自同乡大姐的关怀,带著对她这个小厂妹的自尊心的照顾。
杨超月攥了攥手里的优惠券,没有什么过度的抗拒和扭捏。
拮据的生存环境早就磨掉了无谓的羞耻心,教她最务实的道理:
有人肯帮你,是福气,记著还就行。
她捏著那张还带著张大姐体温的、有些毛边的优惠券,心里那点被饥饿和疲惫搅得发涩的情绪,慢慢被一股温热的感激取代。
饱受饥谨之苦,但身材却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的少女,在心里默念著无数她这个阶段的年轻人惯会的赌咒发誓
等我以后有钱了,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好好………
这也许是在困顿里唯一能给自己、也给善意一点交代的苍白承诺了,即便知道前路渺茫,承诺本身也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让她觉得这夜还不至于彻底黑透。
不做点梦,这人世间的苦,嚼起来未免也太碚牙了。
杨超月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下铁架床,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把优惠券小心地塞进裤兜。她要去吃这顿夜宵,为了夜里能睡得著,好做梦。
穿过两条昏暗的小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色里招摇,那是家没有招牌的路边小店,门口支著冒著热气的炉灶。
老板娘系著沾了油渍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颠著锅,空气里弥漫著猪油、酱油和食物焦香的诱人味道,这是许多浙省城镇深夜最常见的烟火气。
「老板娘,一碗炒年糕。」杨超月贪婪地享受著空气中的香气,这会儿才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可爱。「好嘞,马上!」老板娘应著,往热锅里磕了个鸡蛋。
炒年糕是浙省最寻常也最抚慰人心的吃食之一,没多久,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年糕就端到了杨超月面前。白色的年糕片被炒得微微焦黄,油润发亮,混著嫩黄的鸡蛋、碧绿的小青菜和几缕提味的肉丝,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顾不得烫,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年糕软糯中带著恰到好处的韧劲,在齿间缠绵,浓郁的酱香和猪油香瞬间充盈口腔。
她吃得有些急,有点狼吞虎咽,但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这种吃相鲁莽的毛病在她成名以后也没能改得过来,也许是从前饿怕了。
最后几块年糕被杨超月用筷子仔细地扒拉到一起,连同盘底那点油润喷香的汤汁也没放过,用年糕块擦得干干净净,送进嘴里。
似乎是意犹未尽,她又起身去角落的保温桶,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大碗紫菜蛋花免费汤。
汤很稀,紫菜和蛋花都像害羞似的躲躲藏藏,但热乎乎地带著咸味,正好送下肚里扎实的年糕,大胃王少女连著喝了两碗,直到胃里传来沉甸甸的、踏实的饱足感,才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就在她放下汤碗,心满意足地偷偷揉了揉肚子时,隔壁桌一对年轻情侣的对话飘进了耳朵。「诶!你看!」女孩兴奋地推了推男友,把手机屏幕凑过去,「奇了怪了,我怎么能在微信里刷到茜茜发的长文了?我只关注了她的微博诶!」
她男友「嗯」了一声,反应却有些迟滞,目光并没有落在女友的手机上,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直直地、有些失神地落在了邻桌。
他的视线焦点,几乎不需要任何分析,就定格在正在用指尖抹去嘴角一点油渍的杨超月身上。少女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口有些磨损。
但粗糙的衣物完全无法束缚她正在抽条生长的身体所焕发出的那种蓬勃又矛盾的美。
一张脸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精致,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白皙通透,眉眼清澈,带著不谙世事的纯稚,偏偏鼻梁挺翘,唇形饱满,组合出一种介于孩童与少女之间的、毫无攻击性的绝佳比例。
旧外套下的身段却已初现惊人的窈窕,肩膀单薄,脖颈修长,胸前与腰臀的曲线在宽松衣物下若隐若现,形成一种天真与诱惑的奇异混合。
或许也正是这具消耗巨大的身体,才让她总是感到饥饿,需要靠扎实的炒年糕来填满能量。女孩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顺著男友的视线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看什么呢你!」
男友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慌忙收回目光,嘴里含糊地应著:「啊?哦,公众号……刘伊妃是吧?我看看……
正在猛猛干饭的杨超月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听到刘伊妃这三个字才擡了擡头。
她是天仙的粉丝吗?
也许不算。
就连最经典的《仙剑》都是初中在城里同学的MP4上才看过几集,在她心目中,刘伊妃这三个字给她的印象只是好看,有钱,简称美丽富婆。
因为追星不是她这个家庭的孩子能有的消费习惯,为了妹妹凑学费和想要自己生活更好的杨超月,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追星。
对她来说,明星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是海报、是电视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同学间偶尔谈论的遥远话题。
她的世界被更具体、更坚硬的东西填满:
下个月的房租、父亲的腰伤药钱、妹妹下学期的杂费。偶尔和工友凑钱看场9.9元的特价电影已是奢侈,至于动辄上百的IMAX?
那是她在省城金陵找工作时,在街头巨大的GG牌上才第一次看清那四个字母,也才知道那是问界旗下的高端影院,问界不就是刘伊妃家的吗?
她反正是这么简单地画等号的。
刘伊妃在她认知里,是这辈子踮起脚也望不到的云端人物。
她自己的人生目标清晰又渺小:熬过这个月,攒点钱,最好能让弟弟妹妹的学费不再让父亲夜里愁得抽烟。
明星们的世界?与她无关。
或许只有她发的那个帅帅高高的小男孩吃东西的样子比较触动她,自己很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就连后世参加的算是帮著她加入娱乐圈的「球球宝贝」选拔赛,也是因为她被2000块钱包吃住的待遇吸引,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也很务实。
她没有准备对隔壁座情侣的话题有什么过多的思考,厚著脸皮去盛了碗汤,这已经是第五碗了。杨超月无视面色不善老板娘略有些不满的眼神,自顾自地又回到座位,搅动著稀稀拉拉的所谓「紫菜蛋汤」,心里暗骂:
还有脸盯著本小姐,真踏马的!
我今天就是把你家不锈钢桶里的汤都喝了,肚皮里不知道能不能凑出一个完整的鸡蛋!真抠!「呜呜呜!这句话好好哭啊!」隔壁座情侣又很讨厌地打断了厂妹的大快朵颐。
「她说,「你没有为了你的舞蹈理想,让我成为留守儿童,我也不会因为我的演员梦想,让我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太感动了!」
很显然是结伴出来打工的男友这会儿也有些低沉,「是啊……咱们现在这样,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要是真有了孩子,放在老家,可不就是留守儿童?想想是怪可怜的。」
「要不……」女孩声音带著犹豫和期盼,「咱们再拚两年,多攒点钱,然后就回老家那边做点小生意?总不能让孩子也………」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两人间小声的、关于未来与现实的、甜蜜又忧愁的嘀咕。
感动个屁!
捏著手里皱巴巴的零钱撇著嘴,杨超月显然没有和他们共情的意思。
旁的不说,在留守儿童这个话题上,自己这个资深留守儿童加现在的流浪少女的认知简直能有京城的十七层问界大厦这么高。
她一个美得晃眼的首富老婆懂什么留守儿童?
不过人都是有八卦之心的,听著隔壁座情侣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杨超月捏著找回的几枚钢铺,没立刻起身。
六月初的浙省,夜晚的空气里已浮动著粘稠的闷热,从皮革城带回的化学气味和汗味仿佛还粘在身上。宿舍那台老掉牙的吊扇有气无力,远比不上这小饭馆门口这台工业风扇,正对著她呼啦啦地吹著,带来一阵阵带著油烟味的、却实实在在的凉风。
比起回去面对那间闷热、拥挤、冷漠的八人宿舍,在这里多赖一会儿,显然舒服得多。
不锈钢汤桶已经被老板娘收走了,杨超月悻悻地掏出一部屏幕上带著划痕的二手手机,准备从电费上再蹭一点皮下来。
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流量费虽然很贵,但她最终还是带著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这美得晃眼的富婆能写出什么花来」的赌气般的好奇,点开了绿色的微信图标,开始找隔壁座情侣说的那个什么公开信。其实对于杨超月来说,这部手机上最重要的App就是它,微信能免费和老家和父亲发语音,比打电话便宜。
她的微信好友寥寥,除了家人、几个工友和老乡,关注的公众号也屈指可数。其中一个,是「演员朱亚闻」,和她同是盐城大丰老乡的男演员,里面多是团队发的精修剧照或活动通告,看几次也就腻了。在2013年的当下,公众号对于各路明星而言还只是个附带的、由团队打理的宣传窗口,发发美图,更新并不勤,也远非舆论主阵地。
朱亚闻和刘伊妃是北电同班同学,杨超月也收到了这条推送,点开带著V标的、名为【演员刘伊妃】的主页,那篇题为《关于回归于理想》的文章很快出现。
发布时间显示「16分钟前」,量却已经是触目惊心的「10万+」。
杨超月点开,加载速度快得让她有点惊讶。
文章界面干净,看著挺舒服,她开始快速往下滑动,目光带著一种抽离的、甚至有点挑剔的审视。「我是刘伊妃,也是你们今天调侃了一天的、那个「带著满级号回新手村』,和小朋友们抢零食、抢奖牌的、不太讲武德的妈妈。」
开头的自嘲让杨超月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心想:哦,还挺会说话。
接著读下去,关于儿子画「妈妈肚子」、说「怀念小时候天天在一起」那段,杨超月放在屏幕上的纤细手指就有些滑不大动了。
窗外夜市的喧闹仿佛被一层薄膜隔开,她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12岁那年父母离婚时,母亲拎著箱子离开的沉默背影,是父亲在田里劳作归来后疲惫的、总是先点一支烟的侧脸。
刘伊妃这些关于亲情的亲身体会,像一根细小的针,通过文字的力量,穿透了她给自己构筑的、专注于生存的硬壳,轻轻地扎了一下。
她没被留在村里,但她对那种渴望陪伴而不得与不得不提前懂事的滋味,太过熟悉。
当读到刘伊妃决定减少工作、回归家庭、甚至要去当老师时,杨超月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明显了。杨超月有点本能的羡慕:「好想做个有钱人,可以很任性。」
但当她看到刘伊妃坦诚地说自己没有天赋,是路宽以及老师眼中的那种缺乏生活、天赋平平的学生时候,她又本能地觉得奇怪。
说自己很笨?没有天赋?
这在厂妹有限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明星不都是天生就该光芒万丈、被老天爷追著喂饭吃的吗?或者装也要装得自己很有天赋。就像同厂的那个喜欢杨蜜的同事一样,动辄就提她那个偶像的演艺天赋绝佳,什么第一郭襄之类的,最近还在朋友圈炫耀她买的《小时代》电影票,烦得要死。
杨超月自己舍不得流量,在她炫耀的时候看过一些她那个偶像所谓的演技。
即便她自己也不大懂,但总是可以看出来撮腮是有点不敬业的吧?就像自己自拍的时候也会撮腮,难道演技就是说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