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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杨炯故意逗他,“你是麟嘉卫?”
“当然!”那孩子挺起胸膛,木剑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响。
“那你叫什么名字?”
“扈再兴!”那孩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字一顿,生怕人听不清似的,“我爹是麟嘉卫猛字营十三队队长扈三郎,随陛下远征西夏、东北,于西域龟兹一战身死,年四十五,军爵骑都尉,厉害得很呢!”
杨炯心头一震,恍然道:“哦!黑脸三郎呀!三郎饭量大,一手剑法使得厉害,打仗的时候总是用剑做刀去砍人,大家都笑他‘扈三剑’,因是砍了三剑,剑身便卷了刃。”
那孩子眼睛一亮,可随即又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杨炯:“你……你认识我爹?”
杨炯沉默了一阵,声音转低,带着几分感慨:“也是个脑子笨的,折在几个小杂碎手里了!”
扈再兴怔住,定定地看着杨炯,小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能感受到这人说话的语气虽然生硬,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股子忧伤,像是在替自己爹打抱不平。
那种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像是老兄弟之间的惋惜和不甘。
扈再兴咬了一口梅花饼,酥脆的饼皮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还带着蜂蜜和梅花的香气。
他吞了两口,忽然伸手拍了拍杨炯的肩膀,那动作老成得不像个孩子,洒脱道:“不必如此!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跟着陛下干一番大事,值了!”
他顿了顿,昂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如今我已经长大,过几日我就去参军,到时候接我爹的班,少说也得做个国公!”
杨炯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小子,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笑问:“你有十岁?”
“过了明天就十一!”
“麟嘉卫招兵,最小十三!”
扈再兴嘴一撇,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道:“那我十三!”
“那你是欠打!”杨炯给他脑袋上轻轻来了一下,笑骂,“谎报年龄,小心招兵官揍你!”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扈再兴一点也不恼,反而拉着杨炯的袖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得意,“那招兵官都是我爹的兄弟,还能拦我不成?”
杨炯看着这张意气风发的小脸,欲言又止。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不忍心泼冷水。
“你……你……”杨炯只说了两个“你”字,便说不下去了。
扈再兴却不在意,豪迈地一摆手,拉着杨炯就往巷子里走:“走,去我家!今日我请客!你认识我爹,多给我讲讲我爹在军中的事,以后我也好给他们吹牛!”
杨炯哭笑不得,任由这小子牵着走。
扈再兴的手不大,却很有力气,虎口处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拿刀拿剑磨出来的。
杨炯心里一酸,这孩子,怕是没少练武。
正走着,杨炯低头注意到扈再兴胸口绑着的一片甲叶。
那甲叶有巴掌大小,呈暗青色,边缘磨得发亮,上头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他一眼便认出,那是麟嘉卫老式甲胄的胸甲片。
“你这甲片怎么看着像麟嘉卫老式甲胄的胸甲?谁的?”杨炯疑惑道。
“好眼力!”扈再兴伸出大拇指,一脸得意,“我爹给我的!看看,亮不亮?我一天擦三次呢!”
杨炯摇头轻笑,伸手摸了摸那片甲叶,叹道:“这么大点儿旧甲可挡不住刀剑。”
“你懂什么?”扈再兴跳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瞪着眼道,“我爹说了,麟嘉卫永不丢甲!”
杨炯一愣,“永不丢甲”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不声不响地割在他心口上。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肃穆:“是呀,麟嘉卫永不丢甲……”
话没说完,前头阿福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陛……少爷,你看!”
杨炯一愣,顺着阿福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但只见,前头一处鲜花摊前,正立着个短发女子。
那女子的头发极短,只到耳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风一吹,那短发便轻轻飘荡,像一朵盛开的木槿花,轻盈颤动。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裙,裙摆宽大,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带子,将腰身勒得极细。斜挎着一个黄色帆布包,那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最惹眼的是她怀中抱着的一大束腊梅花。
那腊梅开得正盛,橙黄夺目,金灿灿的一大捧,将她半张脸都遮住了,梅香清冽,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哎哟,这姑娘咋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一个闺女,头发剪得跟和尚似的,成何体统?”
“你看她那衣裳,也不像是咱们华夏的样式……”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那女子却浑不在意,仿佛那些议论声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站在那里,双肩削似玉,一捻瘦无骨,身形纤细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可偏偏就是这副纤细的身子骨,站得笔直,清冷而孤傲。
此时这女子正耐心地跟着摊主讨价还价。
“大叔,这迎春多少钱一枝?”她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口音。
“三文!姑娘,这可是今早刚摘的,你看这花苞,多饱满!”
“三文太贵了,两文。”
“两文?姑娘,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我这一大早起来摘花,手都冻裂了,你给两文?”
“那两文五。”
“不行不行,最低两文八!”
“两文六。”
“两文七!”
“成交。”那女子笑了笑,从包里摸出铜钱,数了数,递给摊主,接过迎春花便插入了自己的帆布包中。
杨炯站在那里,看着那女子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梅香和迎春的甜味,将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扬起。她微微侧头,露出一截白瓷般的脖颈,和那只小巧的、轮廓分明的耳朵。
周围的人还在指指点点,她却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整理着怀中的腊梅,将那金黄的花枝一枝一枝摆好,用红绳系紧,放进帆布包里。
“陛下……这……要不要我……”阿福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杨炯默然摇头,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久未挪开。
片刻后,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