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如潮水般翻涌,层层叠叠,向李念安席卷而来。
那烟浓稠似墨,扭曲翻腾,带着蚀骨的寒意,所过之处连火把的光都被压得奄奄一息。
眼看便要将他吞没——
就在黑烟即将触及他衣角的刹那,李念安怀中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荧光。
那光极淡,在这浓稠的黑暗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深冬荒野中最后一盏未灭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却亮得倔强。
那光从他胸口透出来,如水波般漾开,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薄薄的光晕之中。
黑烟触到那层光晕,便如沸水泼雪,滋滋地消融了。
可那光太弱了,黑烟却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涌上来,一层又一层,死死地压着那层薄光。
光晕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着,明明灭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李念安低下头,望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点微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是父亲给他的。
父亲说,危机关头,它能替他挡一次灾祸。
他当时只当是安慰的话,以为这东西未必真用得上。
可此刻它真的亮了,在这片要将一切都吞没的黑暗里,为他撑开这一小片光。
那光映在他眼底,恍惚间,竟像是父亲的手,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按在他肩上。
荧光明灭了几息,终于支撑不住。那层薄薄的光晕猛地一亮,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周围的黑烟逼退了几寸——随即便如泡影般碎了。李念安怀中的草编人偶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撮黑灰,从衣襟里簌簌散落,飘在黑暗里,转眼便被涌上来的黑烟吞没,连影子都寻不见了。
李念安是在荧光碎裂的那一刻跑出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记得身子猛地一轻,便冲出了石门。
身后的黑暗像潮水一样追着他,翻涌着,咆哮着,要将他也一并吞没。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跌跌撞撞地跑过那条幽深的通道,脚步声在石壁间急促地回响,一声追着一声,像是有人在身后催他。
他跑出很远,直到那团黑雾再也追不上他,直到身后的石室彻底没了声息,他才停下来,扶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他还是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尊石像依旧悬在半空。
石室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烟散去后,柳清雅依旧斜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石地,上半身勉强立着。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那触感迟钝得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她想撑着站起来,可手臂软得像两团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
试了几次,终究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便又跌坐回去。
她偏过头,看见不远处书兰和绮兰的衣裳空荡荡地铺在地上,衣裳里头隐约可见一张皱巴巴的皮,薄得透光。
两个护卫倒在她另一侧,衣裳底下同样只剩一层空壳。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这样的场面,她不是头一回见了。
当初尊者在她面前吸食那些“药材”时,也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