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阴霾像是浸透了血污的棉絮，沉沉压落，将整片星域囚困在一片永恒的晦暗之中。
虚空之中，碎骨、神血、破灭的法宝残光随处漂浮，每一缕乱流掠过，都裹挟着浓郁到几乎凝固的杀伐之气，发出细碎的呜咽，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压抑与不安。
自陨渊深处那道主宰级的本能波动横扫全域、一口吞噬整支神族小队之后，这片本就混乱不堪的战场非但没有迎来片刻安宁，反而爆发出了更为疯狂、更为惨烈的厮杀。
各族神族本就世代积怨，疆域之争、资源掠夺、支脉覆灭、血脉血仇早已深入骨髓。
所谓“古神苏醒”的消息，不过是有人将这群本就不死不休的势力，强行拖拽到了同一片死地，按下了引爆仇恨的开关。
仇人相见，无需多言，不必试探，更没有退路。
神光刹那撕裂天穹，大道轰鸣震彻云霄，真神如同割草一般接连陨落。
神骨碎裂成雨，神血飘洒成河，神器崩毁成漫天残屑，在虚空乱流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碰撞、湮灭。
整片万神战域都在嘶吼、震颤、沉沦，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生灵的哀嚎，这里不是激战的场所，而是名副其实的屠灭之场。
而在这片混乱至极的战场最外围，一片被陨石残骸与虚空迷雾严密包裹的褶皱地带深处，林枫、云逸、零号三人依旧安静蛰伏，未曾踏出半步。
林枫盘膝静坐于一块冰冷的陨石之上，双目微阖。
他周身没有华光绽放，没有霸道的神念肆意蔓延，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风丝，轻柔地缠绕在指尖。
那是风暴大道的精髓，细微、内敛、深沉，经过连日来的不断打磨与凝练，愈发圆融如意，收发随心。
他没有盲目扩大神念范围，也没有急于窥探真相，只是将一缕极致细微、轻薄到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神念，悄然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无形的薄雾，静静笼罩着周遭数万里区域。
他冷眼旁观着战场之上的一切动荡与厮杀，不参与、不插手、不冒头、不冲动。
在局势未明、真相未清之前，蛰伏、观望、隐忍，便是最稳妥、最明智、最能保全自身的选择。
云逸持剑立于林枫身侧，周身剑气敛到了极致，仿佛一柄彻底藏入剑鞘的神兵，不泄半分锋芒，不露半点杀意。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锁着战场深处那片混乱之地，眉头越锁越紧，神色越来越沉，心中的疑惑与不安也愈发浓重。
起初，他只当眼前的无休止混战，是万神战域的常态。
世仇爆发，厮杀不断。
毕竟这片星域本就是各族恩怨汇聚之地，仇恨深埋岁月长河之中，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冲突与灭亡，从来都不曾真正停止。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越来越多的真神接连陨落，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违背常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按照天地间最正常的规则与大道秩序，真神级别的生灵陨落之后，其肉身精气、神魂碎片、大道本源会在瞬间溃散于天地之间。
但在这片被阴霾笼罩的万神战域之内，一切景象却完全颠覆了常识。
一具具冰冷的、早已失去生机的神族尸骸，毫无生气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从他们破碎的躯体、破灭的神魂之内缓缓逸散而出的本源力量，没有四散纷飞，也没有被周遭的修士趁机抢夺吞噬。
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霸道、不容抗拒的大手牢牢锁定、牵引，一缕接着一缕，丝丝缕缕汇聚成微弱的淡灰色光流，违背常理、不受控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淌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万神战域最深处，那片令人心悸、望而生畏、连大道都为之颤抖的古神陨渊。
这股本源光流如同无声的潮水，源源不断地被吸入深渊深处，没有半分滞留，仿佛万古岁月都在静静聆听着这场吞噬的节奏，每一次汇聚，都让那片深渊的气息愈发清晰、厚重、霸道。
“不对劲。”
云逸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压低声音缓缓开口，目光之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震惊。
“这么多真神接连战死，他们的本源精气非但没有自然溃散，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操控一般，齐刷刷地朝着陨渊内部涌去。”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异象，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甚至是……强行抽取。”
林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微光一闪而逝，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洞悉了所有隐秘。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用低沉、清晰、冰冷而透彻的声音，一字一句，直接点破眼前最残酷的本质：
“不是牵引，是抽取。”
话音落下的刹那，零号也缓缓收回了全部铺开的空间神念，清冷绝美的脸庞之上，浮现出一层深深的凝重。
她轻轻点头，语气淡漠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刺骨：
“整片万神战域，早已被人布下了一座覆盖全域的献祭大阵。这座大阵以整个星域为基，以虚空乱流为引，以万古杀伐之气为动力，强行篡改了区域内的空间规则与能量流动方向。”
“任何在此地陨落的生灵，无论修为高低、族群强弱、身份贵贱，他们的肉身精气、神魂碎片、大道本源，甚至是残存的意志与念力，都会被这座大阵无情抽离、炼化、压缩，随后定向汇入陨渊核心地带，成为那位沉睡万古的主宰级古神，苏醒与复苏的养料。”
云逸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刺骨冰寒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握着古剑的手指不自觉地狠狠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发白，一股荒谬而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们在这里厮杀复仇，死战不休，自以为在清算世代血仇、争夺纪元未来、抢夺逆天机缘，到头来，竟然只是在……喂养陨渊里那尊沉睡的主宰？”
“不错。”零号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迟疑，“他们厮杀得越狠，死得越多，陨渊深处的主宰便吸收到足够的本源之力，苏醒的速度便越快。”
“他们的争斗越惨烈，产生的杀伐之气便越浓郁，滋养大阵的力量便越充足，主宰复苏的力量便越稳固。”
“所谓的万神战域，根本不是什么机缘之地，也不是什么仇杀之场，而是一座以整个乱古万族为祭品的饲神之地。”
林枫缓缓站起身，一身黑袍在微弱的虚空气流中轻轻飘动，目光平静而深邃地望向陨渊方向，眸中光芒变幻不定，思绪飞速流转。
“大族迟迟不肯轻易踏入陨渊核心，并非单纯的胆怯。”
林枫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他们之中，定然有人早已隐约察觉到了这场献祭的真相，窥见了万灵为祭的本质。”
“只是在逆天机缘的巨大诱惑与生死危机的深刻恐惧之间，他们依旧不肯彻底离去，不肯放弃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希望，只能在外围苦苦观望、徘徊、妄图在最后时刻，分得一丝残羹冷炙，抢夺一点本源传承。”
云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只觉得眼前这片厮杀不休的战场，变得无比讽刺、无比冰冷、无比残酷。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乱古纪元内部的族群纷争与机缘争夺，只要足够谨慎、足够强大，便能从中获利。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背后竟藏着如此恐怖、如此冰冷、如此缜密的真相。
无数族群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无数生灵沦为他人的祭品与养料，却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至死都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人安排。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整片隐蔽之地只剩下虚空乱流缓慢涌动的低沉声响，令人窒息。
然而，这场以万灵为祭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