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身上一轻,似乎压着自已的人突然离开,待他定睛去看时却被一只大手从地上拉起。
“队长,看来我等是走不成了。”一名斥候的声音响起,他来拉起队长后立即又与另一名斥候组成了一个三人背靠背的简单阵势。
坚硬的触觉透过铠甲传到后背,队长眯着眼享受着微弱的安全感,片刻后陡然睁开双眼,喝道:“那就为殿下尽忠!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也不顾方向,拔腿杀向人群。
两名斥候大笑一声,反身跟随在他身后奋力拼杀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没人知道这次决死冲锋之下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就连他们自已也无法确定自已砍翻的人到底死了没有,但他们没有选择,也不想选择……或许,义无反顾早就是他们选择好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刻?或许只是半刻而已。
陷入包围的三人已然气喘吁吁,他们真的尽力了,颤抖的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早已过了极限。
队长无奈地看了一眼脚下根本看不清的泥泞道路,他知道这本不应该是他们的极限。
如果没有这场雨、如果是在战马上、如果周遭的环境是干燥的……
他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要是真有,他更愿意见到如果敌人都暴毙在自已面前。
“弟兄们,我来打头,幽冥路上我等也不寂寞。哈哈哈哈……”队长大笑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奋力杀向眼前看不清的敌人。
两名斥候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队长没有食言,那戛然而止的笑声说明了他真的为弟兄们在幽冥路上去打头阵了。
死亡与恐惧先一步到来,他们除了跟上队长的步伐以外别无他选,好在他们可以坦然面对死亡降下的阴影。
父母、妻儿、田产、财富、功名、利禄……
世间一切美好的、值得他们守护的东西根本没有机会在出现在濒死的他们面前,能让他们含笑而亡,闭上双眼的原因只有一个——三次冲阵失败后,第四次成功了。
可笑而又可怜。
哪怕是在死前最后一秒,他们也不知那个同伴到底冲没冲出去,不过看到那一道身影消失在面前的那一刻,他们早已清楚任何结局都已没有意义了。
急促的马蹄声在一名斥候眼中精光消逝的最后一瞬响起,喜悦荒谬而又短暂,却足以抚慰斥候们不甘的灵魂。
当一支支火把被点燃,一簇簇火焰极速行进,阵阵马蹄声令大地为之颤抖,天地为之变色,积云收拢不住雨水。
狂暴的春雷在暴雨之中肆意游走,刺眼的白色闪光压过了火把的明亮,也将在雨幕之下狂奔的骑兵展现在世人面前。
冰冷而又纯粹的气势直冲云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结成方阵试图抵御,可在须臾的明亮之中,哪怕看不到面甲后的脸庞、看不到隐藏在漆黑孔洞中的眼神,守军也能感受到这股摄人心魄的气势并非杀意。
是蔑视,最简单、直接的蔑视。
骑士与骑枪合二为一、战马与骑士合二为一,他们又因阵型结合在了一起……
骑士们狂暴的身影距离守军越来越近,却在守军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仿佛冲过来的不是与他们相同的人类,而是一只饥饿而又暴虐的巨兽!
最可悲的是,每一个守军都清楚自已就是巨兽正在猎杀的食物。
猎杀……或许是一个褒义词。
孱弱的猎物根本不值得巨兽使出全力去猎杀,骑枪组成的锋锐牙齿在双方接触的瞬间便将守军组成的军阵撕碎,战马坚硬的马蹄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化作利爪,轻而易举切割着敢于抵挡者的身躯。
守军们完全无法理解世人公认的枪阵为何会在这些骑兵面前不起作用,他们眼睁睁看着必中的一枪滑过战马的身躯,眼睁睁看着被击飞的骑兵摇晃着脑袋重新站起,更有甚者竟然能在挑飞长枪的同时将成排的袍泽串在一起。
绝望比死亡更快一步,当巨兽大嘴扫过守军的阵型咀嚼着胜利的果实之时,守军绝望地看着阵前一道道缓缓站起的身影抽出腰间战刀杀在早已七零八落的军阵之中砍杀起来。
守军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多马术如此高超的人,更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杀不死,他们明明已经杀死了几个……
闪电还在肆意释放着自已的威能,带起阵阵惊雷将地上的喊杀与哀嚎声淹没,顺带还用暴雨将血水冲入地下。
自然之威并不在意地上蝼蚁的做为,人类本就依赖土地生长,归于土地也算是责任的一部分,它愿意以最悲壮的乐曲送这些遵循自然之道的人最后一程。
当然,震撼天地的雷声不止是送行,也是一份警告,警告着胜利者不可藐视天地,至于有多少人愿意听从这份警告,它并不在意。
张郃就不关注这些,这一次的遭遇战以骑兵大获全胜收场,算上被偷袭的斥候,死伤也不过十几人而已,几乎将前来的守军全歼于此。
不过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已这半个月一直在做无用功,守军的军事素养超乎他的想象,甚至能和成军不久时的左军比试一番。
这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本事,张郃不清楚是否是黄忠练出来的本事,但他却明白了最好不要轻易招惹豫州,至少在主力步军到达之前不要招惹。
“将军。”一名哨骑疾驰而来,报告:“我等见有几骑逃往比阳,但是他们的马快,是否让轻骑前去追击?”
张郃知道并非守军的马快,而是前军的战马都披挂了马甲,骑兵也是全甲,根本跑不起来,想要追击必须让骑兵和战马卸甲才行。
可是等到轻骑出击,对方早已跑回比阳城了。
沉默片刻,他感受着逐渐减弱的雨势,沉声道:“鸣金收兵,全军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