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急雨方歇,碧色新透,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水汽氤氲之景,好比美人初沐般,秀美婉约。而绵延山势亦似随着烟霏浮沉而屈曲流动,奇幻特绝,使人心气不由一舒,好似能尽扫烦忧之气,让人飘飘忘俗
眼下亭中的石凳上,一西一东,正有两人在推杯换盏,谈笑正欢。
东位那位是一个头挽抓髻,身着绿锦罗袍,玉带朱履的矮小道人。
其人也不用酒樽,只捧着一坛足有半人高大的醇浆往嘴里猛灌,似是渴极了一般,数年都不曾饮水的模样,举止甚是粗犷豪放。
而这般姿态,叫与之对饮的那个同案者看在眼中,眉心抽搐,几番欲言又止。
在矮小道人的腰间还以丝绦松散系着一根桃木枝。
却不是中乙的治世祖师岷丘,又是何人?
至于西位与岷丘对饮,也正是方才出言的,则是一个金袍男子。
金袍男子外貌约莫四旬年纪,肤色柔嫩白淅如婴孩,容貌端雅,气度雍容,好似某位和蔼长者一般,叫人一见便莫名心生好感。
男子名为申辂,是岷丘多年来的好友,亦是领了正虚道廷诏令、特意出访胥都的道廷使节。此时听得申辂的话语,岷丘将眼一瞪,将手往上石桌上一拍,怫然不悦:
“多年交情了,你我难得相见,便如此急着走?”
“实是有正事在身,不敢耽”
“你如今能有甚正事?”
岷丘嗤笑道:
“道廷差你前来胥都,不过是欲令你先探探风头,再试诸宗之意,至于真正的定盟立契大事,哪能够由你申辂来主持?
我八派六宗的条件早便鲜明摆在了案头,道廷处亦早是知晓,双方之所以还在拉扯,不过是想令对面再多少让步一二罢了!
但无论是怎般说来,因那几位的点头,定盟已成了注定之事,若无例外的话,极难有什么变故。”岷丘摇一摇头,道:
“既如此,那你来胥都不过是敲敲边鼓罢,能有什么正事,又要急着回去复什么命?”
“你这老儿倒是一贯的牙尖嘴利。”几息沉默后,申辂摇头无奈。
“所谓瘦死的骆驼大过马,道廷即便不是前古时候,但与胥都重新修好这等大事,也不会只是你今番所携的这般阵仗。”
岷丘嘿嘿一笑,又道:
“你是心疼自己身上的几坛好酒,怕再不走,就要被我清扫一空了?”
申辂面无表情道:“明知故问!你之所以将我拖在此处,不便是为了我手中仙酿?”
话到这时,绕是以申辂性情,也不由露出些肉痛之色。
需知此时两人所饮的“九光碧衡”可来头不一般,这酒液乃是申辂花费了不少人情,特意请三世天的那位月庵圣母所炼,为此还搭上了手中一件重宝。
而“九光碧衡”除了可辟除百邪,安身养神之外。
此等仙酿最紧要的一桩,便是可以增福添禄,于冥冥之中温养饮者的命格,使之更上一层。如今的先天命运大道虽说已然衰败,远比不得前古时代。
那曾经鼎盛无极,近乎是修道第一要的命格之学亦渐渐势微,直至眼下变得无人问津。
但先天命运大道毕竟是四十九条先天大道之一,是构成这方众天宇宙的极重要一环。
所谓虎死不倒架,无论如何,命格终还是有些厉害玄异的!
如申辂,他便是要以“九光碧衡”为助力,来提升自己命格,好方便做成将来的那桩设想。如今申辂的命格虽已提升,但“九光碧衡”毕竟是一类难得仙酿。
见岷丘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口腹之欲,便将这等珍物牛饮,申辂自然大感肉痛,恨不能将他脖颈扼住,让岷丘住嘴。
而在插科打诨一阵,好赖话都说尽,终从申辂手中又硬求过来半坛后。
这时候的岷丘却不急着享用,而是小心将之收起,旋即他越过桌案,用力拍了拍申辂肩头,又顺手将申辂面前的酒樽顺了过来。
“申兄,我有一事相求。”岷丘道。
申辂沉默片刻,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挥挥手:
“说罢。”
“一旦我等立定盟约,遵照旧例,我等需将宗内弟子送往正虚,以示亲近郑重。”
岷丘沉声道:
“申兄在道廷为官多年,勉强也算是个东道了,届时还望申兄看在你我交情上,对我那宗内小辈照拂则个!
当今道廷形势你比我要更为清楚,各方倾轧,争斗不休,说是一锅乱粥也并不为过,着实不得不防嗬。申辂皱了皱眉,有心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一时哽住。
思索半晌后,他苦笑一声,只是默然而已。
一锅乱粥
尔斗我,我斗尔,各方势力互为攻伐,倾轧不休。
而即便同一阵营,亦分裂百脉,此脉与彼脉不合,彼脉又与此脉不睦,使人每思有所作为,则百端牵制,十面掣肘,最后竞不能成。
岷丘话语虽然粗俗,但用在如今道廷的身上,倒是恰如其分。
若不如此,即便是为那“乘麟之限”束住了手脚。
但堂堂道廷。
又怎会是今日之地步?
“我明白了,旁的不敢多说,只能是尽力而为罢”申辂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应下。
“老友你是个信人,自你口中说出的话,老夫向来是深信不疑的。如此干脆,果真未姑负你我交情!”岷丘大笑:
“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那时老夫是头一回去往正虚游历。
因几回除魔有功,老夫很快便自道廷一路升迁,而在随军征讨那头玄邳大妖时,你我倒是因为争夺天功,不打不相识,当时你”
岷丘这一开口,话匣子就有些难以收住。
而见岷丘愈说愈是欢快,申辂本就被他方才言语勾动了思绪,心中怅然无奈,又想起自己今番因岷丘而痛失的几坛仙酿,又更莫名憋闷。
他想上一想,忽道:
“那玉宸弟子又如何?”
岷丘一时未会意回来,只疑惑道:
“玉宸弟子自是由他玉宸的人去照拂,又干老夫甚事?”
“果真如此?可我近日听闻,有一玉宸弟子与你派乔玉璧干系匪浅,乔玉璧于他而言,可是有护道之情,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