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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刻完名字的第二天,那个小人不听她的话了。
事情是从一朵花开始的。小光放学后照例跑到书店,翻开原初之书,找到太阳界那一页,准备继续画那条还没画完的小路。但她发现路边多了一朵花——不是她画的,是那个小人自己种的。花是蓝色的,开在路边,花瓣上还有露珠。
小光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想把花涂掉。她不喜欢蓝色,她喜欢金色。笔尖刚碰到纸面,那个小人从房子里跑出来,站在花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笔。小光愣住了。她画的小人,她创造的小人,在反抗她。她放下笔,用手指戳了戳小人的脑袋。小人被戳倒了,但立刻爬起来,又站在花前面,还是张开双臂,不让她涂。小光又戳了一下,小人又倒了,又爬起来。
小光生气了。她把书契之力灌进手指,银白色的光从指尖冒出来,她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不是涂掉花,是把小人围了起来,画了一个圈。圈发光了,像一个笼子,把小人关在里面。小人拍打著透明的墙壁,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小光看著被困的小人,忽然觉得很难过。她不想关它,只是想让它听话。但它不听话。
陈砚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太阳还在转,河还在流,山上的云在飘,树上的鸟在叫。房子亮著灯,烟囱冒著烟。路边有一朵蓝色的花,花旁边有一个圈,圈里关著一个小人,扎著辫子,拍打著墙壁,嘴巴在动,但没声音。他看了一会儿,问小光:“它怎么了”小光说:“它不听话。我让它不要种蓝色的花,它不听。我把它关起来了。”
陈砚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为什么要关它”
小光低下头。“它是我画的。它应该听我的话。”
陈砚说:“它是你画的。但它活了。活了的东西,有自己的想法。你爷爷画过你吗”小光摇头。陈砚说:“你爷爷没画过你,但你是他养大的。你听他的话吗”小光想了想。“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陈砚说:“你爷爷关过你吗”小光摇头。
陈砚指了指那个圈。“把它放出来。”
小光把手按在那一页上,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渗进纸面,那个圈慢慢变淡了,从实线变成虚线,从虚线变成点,最后消失了。小人从圈里跑出来,跑到那朵蓝花前面,蹲下来,摸了摸花瓣。花瓣在它手指间颤了颤,像在笑。小人转过头,看著纸面外面的小光,眼睛里的光不是银白色,是蓝色的,和那朵花一样的蓝。它看著小光,没有表情,但小光知道它在生气。她创造的小人,在生她的气。
小光的眼泪掉下来。“它生我气了。”
陈砚说:“那你跟它说对不起。”
小光把脸凑近纸面,嘴巴对著那个小人,说:“对不起。”声音很轻,纸面上的小人听不见。陈砚说:“你得进去说。”
第二次进太阳界,还是陈砚陪她进去的。两个人咬破手指,按在那一页上,银白色的光裹住身体,等光散去的时候,他们站在那条路边。太阳在头顶,金色的光洒下来,暖洋洋的。河在流,水声哗哗。山上有云,树上有鸟。房子亮著灯,烟囱冒著烟。路边有一朵蓝色的花,花旁边蹲著一个小人,扎著辫子,背对著他们。
小光走过去,蹲在小人旁边。“对不起。”小人没动。小光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小人还是没动。小光伸出手,碰了碰小人的肩膀。小人转过头,看著小光。它的眼睛是蓝色的,但不是生气的蓝,是平静的蓝,像天空。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为什么不喜欢蓝色的花”小光说:“我喜欢金色。”小人问:“为什么”小光想了想。“因为叔叔的金树是金色的。因为阿姨的灯是金色的。因为爷爷的万相书是金色的。”
小人看著路边的蓝花。“我喜欢蓝色。因为天是蓝的,河是蓝的,你的衣服也是蓝的。”小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外套,她妈妈早上给她穿的,她没注意。小光看著那件蓝外套,又看著那朵蓝花,忽然觉得蓝色也挺好看的。
她问小人:“你能种一朵金色的吗”小人点头。它从地上挖了一颗种子,种在蓝花旁边,浇了水。种子发芽了,长得很快,从嫩芽到小苗,从小苗到开花。花开了,金色的,和金树上的花一模一样。小光笑了。小人把那朵金花摘下来,递给小光。小光接过来,花在她手心里发光,金色的,暖暖的。她低下头,看著小人。“你不生我气了”小人摇头。小光蹲下来,和小人平视。“那我以后不关你了。你种什么顏色都行。”
小人笑了。它跑回房子门口,冲小光挥挥手,然后跑进亮著灯的门里。小光站起来,手里攥著那朵金花。她转过身,看著陈砚。“叔叔,它原谅我了。”
陈砚点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青萍界的时候,他爸让他別进来,他没听。他爸没关他,也没生他的气。他爸把自己困在书里三十七年,等他来。等他来了,他爸笑了。守书人和书境里的东西,从来不是谁听谁的话。是互相等,互相让,互相原谅。
他们从太阳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光把那朵金花插在收银台上的笔筒里,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翻开原初之书,找到太阳界那一页。路边有两朵花,一朵蓝的,一朵金的,並排开著。那个小人站在房子门口,朝她挥手。小光拿起笔,在那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守书人小光,守书第二天。学会了原谅。”她把笔放下,合上书,把灯往书旁边挪了挪。金光照著那两朵花,照著那个挥手的小人。
陈砚站在她身后,看著那行字。原谅。他守了三年书,修了无数书境,灭了一个焚书会,封了一个归零书境。但他从来没写过“原谅”这两个字。他翻开原初之书,在自己的名字,守书须先学会原谅。原谅书境的残缺,原谅书中人的不听话,原谅自己的不够强。”他合上书,把灯往书旁边挪了挪。两本书並排躺著,都在发光。
小光抬起头,看著陈砚。“叔叔,我明天还能来吗”陈砚说:“能。”小光问:“后天呢”陈砚说:“能。”小光问:“大后天呢”陈砚说:“天天都能。”小光笑了,从藤椅上滑下来,跑到门口,拉著妈妈的手走了。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回过头,冲陈砚喊:“叔叔,明天见!”陈砚挥挥手。
苏晚走过来,站在陈砚旁边。“她比你强。”陈砚转过头看著她。苏晚说:“你用了三年才学会的东西,她两天就学会了。”陈砚没说话。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翻开小光画的那一页。太阳在转,河在流,山上有云,树上有鸟,房子亮著灯。路边有两朵花,蓝的和金的。那个扎辫子的小人站在房子门口,手里拿著一朵新的花——白色的,像小雏菊。它在朝纸面外面挥手,不知道是朝小光挥,还是朝陈砚挥。
陈砚伸出手,碰了碰纸面上的小人。小人抬起头,看著他。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和陈砚的一样黑。它笑了,把手里那朵白花举起来,像要递给他。陈砚的手指碰到纸面,白花从纸面上浮了起来,穿过纸面,落在他手心里。真的花,白色的,花瓣上有露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花插在笔筒里,和那朵金花並排放著。一朵金,一朵白。小光的金花,他的白花。两朵花在灯下发光,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