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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烈五人自那片流民聚集的旷野告辞之后,胸中积压了一路的沉闷与失落,终于被一道又一道真切的线索彻底冲散。原先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那是希望重燃的光,是执念将成的颤栗。此前千万里奔波的风沙、烈日、寒夜、饥渴,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脚下不竭的力气,五人不再缓步,不再彷徨,不再彼此试探着发问前路还有多远,只是认准一个方向——正北,一路疾行。
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地上的草屑与细沙,拍打在脸颊上,带来微微的麻痒,却无人在意。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狂风风干,反复几次,留下一层淡淡的盐渍。双腿早已酸胀发麻,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可五人的心却是轻的,是亮的,是滚烫的。他们眼中再无旁物,只有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只有道路尽头,那一道若隐若现、却越来越清晰的青衫身影。
越往北行,天地间的灵气便越发浓郁。原先戈壁荒漠那种枯寂、荒凉、寸草不生的景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枯黄却坚韧的野草,一丛丛低矮茂密的灌木,偶尔还能见到几株挺拔的树木,扎根在土地之中,迎着狂风,傲然挺立。低洼之处,偶尔可见细小的溪涧,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着天边淡淡的云影。空气不再是干燥呛人的沙砾味,而是多了几分草木的清香、泥土的厚重与水汽的湿润,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舒畅。
可与这份生机相伴的,却是越来越浓重的灾厄痕迹。
路边,随处可见被凶兽硬生生撞断的树木,断口粗糙发黑,残留着淡淡的邪秽之气;地面上,一道道深深的爪痕纵横交错,撕裂了泥土,割裂了草皮,触目惊心;一些散落的农具、破碎的布片、啃咬过后的残骨,被风沙半掩,无声地诉说着不久之前,这里曾爆发过何等恐怖的混乱与厮杀。空气中,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与戾气,那是兽潮肆虐过后,难以彻底消散的气息。
石烈五人一路前行,眼神越发凝重。
他们清楚,这些痕迹,都是那位青衫仙人途经此地、出手救世的证明。
而就在这片狼藉与生机交织的土地上,一道与众不同的痕迹,悄然映入五人的眼帘。
那不是流民慌乱拥挤的脚印,不是凶兽杂乱狰狞的爪印,不是马匹沉重的蹄痕,更不是寻常修士纵跃留下的浅痕。
那是一道孤洁、轻浅、整齐、直指正北的单人行迹。
脚印不大,轮廓清晰,步履平稳,一步一步,间距均匀,像是丈量过一般,分毫不差。足迹周围的草木,没有被践踏、被碾压、被冲撞的狼藉,就连最纤细的草茎,都只是微微弯下,又轻轻弹起,仿佛来人只是轻轻点地,便已飘然前行。泥土只微微下陷半分,干净无尘,更奇异的是,凡是这道足迹经过的地方,附近泥土中残留的淡淡邪秽、暴戾、腥气,竟如同冰雪遇火一般,无声消融,只剩下温和、纯净、温润的灵气,缓缓萦绕,久久不散。
“石大哥!这里!”
走在最前方的阿木眼睛猛地一亮,脚步骤然停下,蹲下身,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地面上那道与众不同的脚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你快看这个脚印!这、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留下来的!流民都是成群结队,慌乱不堪,脚印杂乱拥挤;凶兽只会乱冲乱撞,爪痕狰狞恐怖;就算是修士赶路,要么御剑凌空,要么提气纵跃,也绝不会留下这么平稳、这么干净、这么……这么圣洁的痕迹!”
石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双膝跪在微凉的泥土上,目光死死盯住那道浅淡却清晰的脚印,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脚印边缘的细土。
泥土微凉、温润、松软、干净,没有一丝暴戾,没有一丝尘埃,没有一丝邪气。
仿佛留下这道脚印的人,本身就是一团不染凡尘的光,一身不沾烟火的慈悲。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石烈脑海中轰然闪过——落砂城上空那道从天而降的青衫身影,漫天兽潮瞬间平息的神迹,流民口中那位温和无言的恩人,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追寻,在这一刻,与眼前这道脚印,完美重合。
“是他……”
“一定是他……”
石烈的声音沙哑、低沉、颤抖,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笃定,一字一顿,像是在对同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就是那位青衫仙人……留下来的脚印。”
“我们……终于踏上他走过的路了。”
话音落下,身后的大壮、阿木等人瞬间围拢过来,五个人紧紧蹲在地上,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浅淡的脚印上,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湿润。
千里奔波,万里追寻。
从落砂城出发,穿过戈壁,越过荒丘,问过牧民,遇过修士,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迷茫,一次次几乎要撑不下去。
而现在,他们终于实实在在,踏上了恩人刚刚走过的土地。
足迹还很新,泥土微润,草木之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位青衫仙人,就在他们前方不远之处!
或许只是半个时辰之前。
或许只是一炷香之前。
或许……仅仅隔着一片树林,一道山岗,一片草坡。
他们与恩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追!”
石烈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蹲伏而微微发麻,却浑然不觉。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北方的天际,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与急切。
“快!加快速度!他就在前面,我们绝对不能跟丢!这一次,一定要追上他!”
“好!”
四声回应,整齐划一,带着泪水,带着颤抖,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五人不再有半分迟疑,不再有半分停留,如同离弦之箭,顺着那一道孤洁的足迹,全力向北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化作助威的呐喊;疲惫在四肢百骸蔓延,却被心中的炽热一一压下。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快一点。
再近一点。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马上就能亲口问出他的名字了。
马上就能给落砂城三万百姓,一个交代了。
那道浅淡的足迹,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五人前行。
时而出现在溪边的浅滩之上,印在湿润的沙土里,清晰无比;
时而隐入林间的软土之中,被落叶轻轻覆盖,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
时而掠过平整的青石台面,只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痕迹,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每一步,都轻稳。
每一步,都孤洁。
每一步,都带着不染尘埃的气息。
而随着足迹一路向北延伸,他们遇到的目击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第一个遇上的,是一位守在破棚之下,收拾药田的老药农。
老人头发花白,脊背微驼,手上布满老茧,正弯腰整理着被兽潮毁坏得一片狼藉的药田。地里的药草大多枯萎倒伏,散发着淡淡的邪气,老人脸上满是心疼与无奈。见到石烈五人狂奔而来,气势急切,老人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露出几分警惕。
可当石烈五人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恭敬地开口,询问是否见过一位身穿青衫的年轻先生时,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警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畏、感激与向往。
“你们说的……是那位青衫先生?!”
老人声音微微发颤,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语气却无比肯定,“见过!我见过!半个时辰之内,刚刚从这里过去!”
半个时辰!
石烈五人浑身一震,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不止。
近了!
真的太近了!
“老丈!”石烈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恭敬,“您真的见到了?他、他是什么模样?可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仙长?可是一身青色衣衫?”
老药农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敬佩的神色,语气无比笃定。
“千真万确!一身青色长衫,料子看着普通,却干净得一尘不染,连半点风沙、半点泥土都没沾,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干净!年纪看着不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寻常,并不张扬,可那双眼睛,特别温和,特别干净,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安,觉得亲切,一看就不是凡人!”
“他路过我这药田的时候,兽潮刚过不久,这里邪气重得很,药草全都枯了,我以为这一季的收成彻底完了。可那位先生只是随手轻轻一挥,没有念咒,没有掐诀,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就那么轻轻一挥……”
老人说到这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再次目睹神迹,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这整片药田里的邪气,瞬间就散了!干干净净,一点不剩!那些枯倒的药草,竟然都重新直起了腰,慢慢恢复了生机!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这么慈悲的手段!”
“我当时吓得腿一软,直接就跪下磕头,感激他救了我的药田,感激他出手净化邪气。可那位先生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任何倨傲之色,只是淡淡一笑,便转身向北而去。”
“他走得看着不快,一步一步,平平常常,可一步出去,就像飘出去好几丈远,寻常人拼尽全力奔跑,都根本追不上!转眼之间,就走出了老远,只剩下一道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番话,说得真切,说得动容,说得充满敬畏。
青衫、年轻、面容普通、眼神温和、出手无痕、净化邪气、沉默慈悲、步履如飞。
所有的描述,与落砂城的神迹、与流民口中的恩人,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石烈五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近乎疯狂的激动。
那道模糊的青衫身影,在他们心中,再一次清晰了一分。
不再是天边的幻影,不再是口中的传说,而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有气息、真实存在的人。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石烈急声追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老药农抬手,稳稳指向北方,语气肯定:“那边!一直往北,穿过前面那片松树林,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坡!他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你们现在追,以你们的速度,说不定……还能追上!”
“多谢老丈!大恩不言谢!”
石烈五人对着老药农深深躬身一拜,不再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冲进了前方那片茂密的松树林。
松林之中,树木高大挺拔,枝叶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斑点点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灵气浓郁,沁人心脾。
而地面之上,那一道孤洁的足迹,依旧清晰可见,一步一步,笔直向前,没有丝毫偏移,没有丝毫犹豫。
石烈五人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心中既紧张,又激动,又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敬畏。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人,真的就在前方。
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无边的青草坡,出现在五人眼前。
风吹草低,绿意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深吸一口,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天地开阔,心旷神怡,可五人却无心欣赏美景,目光死死盯住草坡之上,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足迹。
而在草坡之上,他们遇到了第二批目击者。
一群七名猎户,个个衣衫破烂,身上带伤,有的手臂被抓伤,有的腿部被咬伤,缠着破旧的布条,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正聚在一起,寻找失散的家人,收拾着断裂的弓箭与刀具。
见到石烈五人狂奔而来,这群猎户瞬间警惕,纷纷拿起武器,眼神戒备。
可当石烈五人停下脚步,恭敬询问,是否见过一位身穿青衫的年轻先生时。
所有猎户的脸色,瞬间一变。
警惕褪去,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感激、敬畏与后怕。
“见过!我们当然见过!”
“就在刚才!就在这片草坡上!”
“那位先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一名领头的猎户,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快步上前,语气无比激动。
“我们刚才在林子里打猎,突然遇上三头凶兽,凶戾滔天,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几兄弟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全都死在兽口之下,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位青衫先生,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他就站在我们和凶兽之间,身形并不高大,却仿佛一座山,挡下了所有的危险。他没有动手,没有呵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股温和却威严的气息。原本疯狂噬杀的三头凶兽,在见到他的瞬间,竟然瞬间安静下来,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如同温顺的绵羊,连头都不敢抬!”
“随后,那位先生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三头凶兽便乖乖起身,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退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们几兄弟,捡回了一条命!”
“他长得很清秀,很温和,穿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衫,话很少,声音不高,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想要亲近。我们想要磕头谢恩,想要问他的姓名,他却只是轻轻摇头,转身便走。”
“我特意看了一眼日头,他离开的时间,顶多也就一炷香之前!”
一炷香之前!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在石烈五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炷香!
只有一炷香!
咫尺之遥!
触手可及!
他们与那位拯救了无数生灵、拯救了落砂城三万百姓的青衫恩人,中间,只隔着一炷香的路程!
近在眼前!
近在咫尺!
近到只要再快一步,就能看清他的背影!
只要再喊一声,就能让他停下脚步!
石烈五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近了!
真的近了!
只要翻过眼前这座草坡,只要冲过这片绿色的海浪,说不定,下一眼,就能看见那道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青衫背影!
“他、他往坡那边去了?”石烈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声调。
“对!直往北!”领头的猎户抬手,指向草坡最高处,语气肯定,“翻过坡顶,下了草坡,就是一条小河湾!他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你们快去!现在追过去,说不定,还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
“多谢!多谢诸位!”
石烈五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近乎疯狂的激动与急切。
什么疲惫,什么酸痛,什么风沙,什么寒冷,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