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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兵向夏口
自四月始,关东蝗蝝遍野。
河北稍好,河南尤甚。
五月上旬,蝗祸初起之时,尚是点点黄云,自田野阡陌簌簌而动,待到五月中旬,已然成了气候,但见蝗群过处,绝非『遮天蔽日』四字所能尽述。
天色不再湛蓝,而是被一层不断翻滚涌动的黄褐所覆,即便日中,日光亦被滤得昏暗,根本辨不清究竟日中抑或黄昏。
但凡蝗虫落下,便同厚重的毯子瞬间將田野、屋舍、道路尽数覆盖。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五月正是粟苗灌浆的关键时节,青绿杆叶倾刻便被啃噬殆尽,只剩光禿禿坑洼洼的杆子,一轮蝗虫飞走,又一轮蝗虫飞来,隨即连光杆也都倒下。
不止庄稼,凡带些青绿顏色的树叶、野草、草根…都成了它们啃噬的对象。
去年大旱,本就五穀不登,家家户户聊以度命的存粮早已见底,今岁盼著春种秋收,好歹熬过荒年,谁知又遇上这泼天的蝗祸。
潁川郡內水脉丰沛,沟渠,按理要好过些,却也遍野都是面黄肌瘦与鱼鱉爭食的饥民。
男人跳入河中捕捞著日渐稀少的鱼虾,老弱妇孺提著破篮在河滩泥地寻觅著任何可以果腹之物,螺螄、水草、鱼虾、甚至蝗虫。
逃荒的人群自潁川一路向东南,沿著汝水、潁水、睢水,蔓延至淮河左近,官不敢阻。
说来也奇,那漫天蝗群似是飞不过宽阔的淮水,每每飞到一半便坠入水中,成了鱼虾之食,因此淮河以南竟侥倖未受大面积蝗祸侵袭。
这便酿成了更大的混乱。
中原逃荒来的十余万饥民,为了爭一口吃食,与淮河本地尚能勉强度日的百姓衝突骤起。
有饥民饿红了眼,见著淮畔田里长势尚可的青苗便如饿狼般扑上,连根带泥塞入口中。
本地乡民岂容自家活命的指望被一群逃荒饥民所夺於是锄子镰刀木棍鱼叉都成了武器。
一时间,淮水沿岸,殴斗、哭嚎、咒骂之声不绝於耳,百姓浮尸更顺著淮水,漂到了驻军合淝的豫州刺史贾逵处。
这位素以刚毅严明、爱惜民力著称曹魏的刺史旋即轻车简从,亲赴衝突最剧之处,一番劝勉。
大致说些尔等北来,是为求活,彼等守土,亦为求活之类的话,最后准许南来逃荒的百姓於淮畔指定区域捕鱼、採摘,亦可入附山林,捕猎野物,但要受了官府约束,不得再行抢掠、毁人田舍之事。
贾逵乃是曹魏一等一的刺史,在豫州素得民心,颇有威望,百姓见他出面,处置相对公允,恩威並施,骚动渐渐平息。
饥民虽依旧艰难,总不至於立刻饿死,本地百姓见秩序得以恢復,且官府承诺稍后亦有賑济,也勉强接受了现实。
另一边,曹叡御驾所在的南阳,由於去岁旱情不如中原,今岁的蝗祸也好一些,但对於曹叡这等没有经歷过蝗祸的人来说,同样触目惊心,使他联想到了建安大疫。
於是他便与中书令刘放、宦侍辟邪、卫尉董昭、中护军蒋济、司空辛毗等人自襄阳北上至宛,视察南阳蝗情,安抚南阳人心。
宛城作为郡治,情况稍好。
曹叡下令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灾民匍匐於地,口呼陛下仁德,让曹叡颇有些满足之感。
只是这几千石粮食,对於整个南阳的饥荒而言无异於杯水车薪,不过勉强维繫宛城周边几日秩序罢了,根本无法治本。
这倒怪不得曹叡。
蝗祸既已大起,又哪里会有什么治本之法无非能活一人是一人,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施粥三日。
曹叡车驾南返。
沿途景象比他来时更悽惨几分。
前两日还能见到些人烟,越往南蝗灾痕跡越重。
野无青草,丘无完木,连树皮都被饥民剥食乾净。
路过一个屋舍儼然的乡里,但见户牖洞开,鸦雀无声,车驾行过村中土路,轮下竟碾到散落的骸骨,隨行虎賁下车查看,非是兽骨。
宦侍辟邪小心翼翼为天子將车帘帷幕拉下,隔绝了外间惨状。
离开此处再往南行一日,情况终於稍好一些,至少见到了活人,曹叡照例下车视察灾情。
路旁设有粥铺,早已无米可炊,偶尔可见被洗劫一空的富户宅院,行至一处破败的残垣断壁旁,望见七八个妇孺老小正围著一口瓦罐,曹叡凑上去看,不知锅里煮的什么,虎賁抓来问了才晓得,锅里煮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皮革。
“皮革安可食”曹叡大惑,遂命人赐了些米。
临近黄昏,一股难以言喻的生肉腥气与熟肉香气隨风一併入鼻,曹叡命车驾暂停,循著气味望去,只见村落一角,围著些衣衫襤褸的百姓,中间是一张简陋的肉摊。
他初时以为是贩卖牲畜,细看之下,却觉毛骨悚然,那摊上悬的哪里是什么猪狗牛羊!
这位大魏天子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虽知乱世荒年饥民相食之事史不绝书,但亲眼目睹这菜人肉铺,给他带来的衝击绝非文字可比。
他强自漠然唤来虎賁:
“將…將这些…全部驱散,將这些…肉尽数焚埋,不许民间再行此等禽兽之事!”
隨行虎賁如狼似虎驱散了人群,菜市上一片混乱,哭喊声、呵斥声交织不绝,待场面稍定,车驾南行,新任卫尉董昭才缓步行至车驾之旁,低声道:
“陛下仁德。
“然此等恶事,老臣一生所见不只一二。
“陛下看得到的地方能阻止,却阻不了看不到的角落。今日驱散,明日他们便会转入更隱蔽之处,不吃…便要饿死。
“每逢大旱大蝗,必有饥民相食之惨剧,此天道循环,自然之数,非人力所能禁绝啊。”
“昔年武皇帝与吕布鏖战兗州,岁大飢,军乏粮,程公亦曾……由是失却清望,位不至公。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虽悖人伦,亦属无奈。”
“……继续南行。”曹叡漠然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车驾再次启动。
又一日,行至新野以南一处名为新乡的村落,已近黄昏,不知是否因此处靠近淯水水汽稍足之故,田畴竟还残存著不少绿意。
又行不多时,竟有百姓正在田畴间点燃篝火,以密网捕捉蝗虫。
见此情状,曹叡忽地忆起三月在此地所见所闻,於是下了车驾,在一眾虎賁护卫下行至篝火旁。
行了一阵,竟真的看到了那个曾在此地向他解释『掘蝗子』、『捕蝗虫』的老汉。
那老汉蹲在田埂上,就著火光,啃著一块黑乎乎、显是蝗虫杂著野菜製成的饼子,脸上自无怡然之意,但至少不像菜市遇见的饥民那般绝望。
董昭顺著天子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道:“蝗有微毒,食之死者十之二三,饥民无知,飢不择食,终是无可奈何。”
那老汉显然听到了董昭的话,抬眸看了一圈,显然已不记得几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贵人:
“几位贵人有所不知,飞天的蝗虫或许有毒,但还没长翅膀、从地里刚孵化出来的幼蝗是没有毒的!
“这是俺们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四月里,俺们全乡捕了一月的幼蝗,全煮了晒乾,等到这时候闹饥荒就取出来吃,掺点野菜树皮,能顶饿!死不了!”
道旁眾人,包括曹叡在內,大多面露疑色,或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或认为是饥民飢不择食的谬论,再无人接口。
天子车驾缓缓南去,驶离这片尚存一丝生机之地。
再次抵达襄阳,已是三日后。
群臣聚於一殿。
曹叡当即下令,以身作则,减省膳食,不过一荤一素,佐以肉糜,即为一餐。
隨行重臣,司空辛毗、中护军蒋济、卫尉董昭、太中大夫刘曄、散骑常侍曹纂、荆州刺史裴潜、武卫將军曹爽、中书令刘放等人面前,也多是羹汤素菜,不见油腥。
食罢。
君臣於行在偏殿议事。
董昭率先打破沉寂,分析起眼前局势:
“陛下,今岁大蝗,五穀难登,国家四处乏粮,淮南、襄樊大军日费万金,转运確实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