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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省委书记,亲自授权留置了一个厅长,然后在舆论压力下,把人放了,不等于明白地告诉所有人:我可以被逼退。
这个消息一旦确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试探他,步步蚕食,直到他在汉东什么都做不成。
二是进。
扛住,强撑着,等纪委那边从肖钢玉手上拿到关于赵家的直接筹码,一举将赵立春的问题坐实,然后携大胜之威,把所有的质疑和压力,用一个决定性的结果压回去。
这个选择,如果成,他在汉东的局面就彻底打开了,之后可以从容施政,再没有人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如果不成……
但沙瑞金没有把
"不成
"这个方向想下去。
不是他对结果盲目乐观,是他知道自已的性格。
霸道如他,怎么会服软。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给了田国富。
田国富听完沙瑞金的问题,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肖钢玉的心理素质极强,
"他说,
"审讯这段时间,他的对抗意志始终没有松动。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的,他全部认下,说是自已一个人的事;没有直接证据的,他一概否认,口风极紧,一个字都不多说。
"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出现了一点他平时少有的东西:
"国富同志,我需要结果。
"
田国富听出了那个
"需要
"背后的分量,没有再绕,直接说:
"我明白,我立马安排。
"
挂了电话,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手边的材料整理了一遍,然后叫来秘书,让他通知侯亮平,今天下午有些安排要做。
然后他做了另一个决定,一个比那个安排更重的决定:把梁璐也羁押起来,协助了解情况。
梁璐刚到纪委的时候,脸上还强装镇定。
灯还是那盏灯,白的,冷的,把人脸上所有的层次都抹平了。对面坐的人,把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来,没有凶,没有吼,只是平静地,持续地,把每一个问题的边界摸清楚,把每一个回答里的缝隙找出来,然后把下一个问题,精确地放进那条缝隙里。
梁璐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开始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把精心补好的妆冲出了两道印子。
然后她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关于她自已的——她这些年过得多难,肖钢玉对她多冷漠,她怎么撑着一段早就没有感情的婚姻,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这个地步。
审讯人员耐心地听,耐心地问,等她情绪稍微平了一点,把问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梁老师,肖钢玉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异常的事情?
"
梁璐用纸巾按了按眼角,想了想,说:
"有。
"
她说,这是她很久以前就猜到的一件事,猜到了但从来没有捅破,因为一旦捅破,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大约六七年前,肖钢玉在外面的时间开始多了,用的理由,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是下去调研,有时候是临时开会。梁璐做过高官家属,知道公安厅长的日程是很满的,这些理由,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说得过去的。
但有一次,她无意间翻到肖钢玉的手机,里面有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孩,一两岁的样子,胖乎乎的,在某个公园的草地上坐着,笑得很开心。照片没有任何文字,发送者的备注,是一个拼音缩写。
梁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小孩的眉眼,和肖钢玉,有几分相像。
"你后来问过他吗?
"审讯人员问。
梁璐摇头,把眼泪又按了一下:
"没有。
"
"为什么?
"
梁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能怎么办呢?我去问,他要么认,要么不认,最终那个结果摆在那里,我改变不了的。而且……他只要不把那个人弄到我面前来,让我在外面的面子上过得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
她顿了顿,低了低头,声音里出现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还是厅长夫人,不是吗?
"
审讯人员问:
"那个孩子,现在多大了?
"
梁璐说不知道,算起来应该快十岁了。
"孩子的母亲是谁?
"
梁璐摇头,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在遮掩。
"孩子在哪里?
"
还是不知道。
这些信息,由办案人员汇总之后,送到了侯亮平那里。
侯亮平把这个消息,带进了审讯室。
他坐在肖钢玉对面,把那个手机照片、那个孩子、梁璐的猜测,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肖钢玉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听完,眼神凝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静,没有说话。
侯亮平观察到了。
他没有立刻继续追这个方向,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话题引开,说起了另外一些事。
他说,这些年他经手过的案子,里面有不少和肖钢玉类似的人,在里面熬着,外面的人以为他在为他们扛着,其实外面的人早就把能处理的东西处理掉了,能转移的资产转移了,能切割的关系切割了,等真正出了结果,重判了十几年,当事人出去一看,什么都没了,妻离子散。
甚至贪的钱也被同伙弄走了。
他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已在坚守,但除了给自已增加刑期以外,毫无意义。
“你以为你在纪委咬住不松口,外面的人就会照顾好你的私生子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退休都会人走茶凉,别说你这种判刑的。”侯亮平的口气满是怜悯。
肖钢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平静,还有一丝丝的嘲讽。
然后他开口:
"猴子,我说这话并不是承认私生子的事,我也没有同伙。
"
"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
侯亮平看着他,等他说。
"赵老书记,是汉东官场上公认的厚道人。
"
肖钢玉说完这一句,闭上嘴,不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