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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璐和吴惠芬的闺蜜情谊,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是一九七六年。梁璐十八岁,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被推荐进了汉东大学。她学的是中文,成绩不算好,但人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在班上众星捧月一般。那时候大学里还没有恢复高考,学生都是推荐上来的,成分复杂,年龄参差,梁璐在其中算是最出挑的。
一年后,高考恢复了。
一九七七年冬天,五百七十万人走进考场,二十七万人被录取。吴惠芬就是其中之一。她比梁璐大一岁,但入学晚了一年,算起来反而成了梁璐的学妹。吴惠芬是杭州人,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图书馆工作,算不上书香门第,但也是正经的知识分子家庭。她考进汉东大学历史系,成绩优异,为人温和,很快在新生里出了名。
两个人在校园里认识,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一九八一年,吴惠芬本科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同年,她和汉东大学历史系的青年教师高育良结了婚。
高育良比吴惠芬大三岁,也是汉东大学考进来的第一届本科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此人是汉大有名的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讲得一堂好课,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在系里很受老教授们器重。梁璐第一次见高育良,是在吴惠芬的宿舍里。高育良来接吴惠芬吃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微微点头。
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惊艳的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如玉的气质。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吴惠芬嫁给高育良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梁璐自认相貌、家世都超出吴惠芬一大截。她是高官的女儿,吴惠芬的父亲只是个中学教师。她是汉东大学最漂亮的姑娘,吴惠芬充其量算清秀。她觉得自已无论如何都应该嫁得比吴惠芬好,不说找个比高育良强的,至少也要找个差不多的。
可就是这“差不多”,她找了十年,也没找到。
梁群峰不是没给女儿张罗过。那几年,他位置虽然不如后来显赫,但给女儿介绍几个青年才俊还是不难的。
有省委宣传部的笔杆子,有省计委的年轻处长,有军区政治部的营级干部,还有几个高校的年轻教授。梁璐见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挑得出毛病。这个个子太矮,那个说话太土,这个不会来事,那个太会来事。几个回合下来,梁群峰也烦了。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他问。
梁璐说不出来。
梁群峰不再管了。让她自已做主。
梁璐留在汉东大学工作,当了中文系的辅导员。那时候她才二十四五,正是芳华正茂的时候。虽然“工农兵学员”的牌子不好听,但她是梁群峰的女儿,这个身份比什么文凭都管用。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学校里大龄考生不少,比她小两三岁的也大有人在。
梁璐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
毫不夸张地说,梁璐当时的风采,压得四五届的汉大女生抬不起头来。
以她当时的条件,在汉东大学这么多天之骄子中,难道就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吗?哪怕以高育良年轻时的优秀,也不能说是独一无二的。
高老师像茅台,属于越陈越香的类型。年轻时候的高育良,只是汉东大学一名普通的讲师罢了,前途有限,相貌也比不上后来的祁同伟、侯亮平。比他优秀的人不说比比皆是,但也代不乏人。
梁璐为什么一直单了下来?
这要“归功”于她的好闺蜜了。
吴惠芬结婚之后,在梁璐面前,高育良就成了模范丈夫的代名词。她不是刻意炫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梁璐心里。
“育良昨天把工资都交给我了,自已就留了十块钱买书。”吴惠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满足的笑。
“育良说结婚纪念日要带我去吃西餐,我说太贵了,他非要去。”她说。
“育良昨天帮我洗了脚,说天冷了,泡脚对身体好。”她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子,量着梁璐身边每一个男人的长短。每当梁璐有一个合适的对象,吴惠芬总会不经意地提起高育良的某个优点,而这个优点,恰恰是对方没有的。
每一次梁璐沮丧的时候,吴惠芬都会来安慰她:“以你的条件,值得更好的。”
梁璐信了。她觉得自已确实值得更好的。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梁璐从二十四五,等到了三十出头。从中文系的辅导员,等成了中文系的讲师。从汉东大学最漂亮的姑娘,等成了汉东大学有名的“老姑娘”。
十年过去了。
到了一九九二年,梁璐三十四岁了。
这一年,汉东大学调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教英语的。姓孙,名字梁璐后来不愿意再提。此人二十六七岁,长得极其英俊,一米八的个子,剑眉星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温柔体贴,做事周到细致。潘驴邓小闲,只差一个“邓”——没钱。可梁璐不缺钱,她缺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孙老师就是那个男人。
他对梁璐好。好得不像真的。每天早上在她办公桌上放一杯热牛奶,下雨天给她送伞,天冷了帮她披外套。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爱吃的零食,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梁璐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觉得自已终于等到了。
她陷进去了。
梁群峰那时候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对女儿的婚事早就不抱希望。听说女儿终于有了意中人,让人查了一下孙老师的底细——安徽农村出来的,父母是农民,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最小,靠全家供着读完了大学。梁群峰皱了皱眉,但没说反对。女儿都三十四了,还能挑什么?
梁璐不在乎。她觉得孙老师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他有高育良的才气,有高育良的温柔,有高育良的体贴,而且比高育良年轻,比高育良英俊。她终于嫁得比吴惠芬好了。
她帮孙老师出了国。利用梁家的关系,联系了美国一所大学的访问学者项目,全额资助,为期两年。孙老师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他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梁璐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信里说,他遇到了一个更适合他的人,希望她原谅。信写得很客气,很礼貌,像一封辞职信。
梁璐把那封信撕了,又捡起来拼好,又撕了,又捡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瘫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然后她发现自已怀孕了。是孙老师走之前那几天怀上的。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胎儿情况不太好,建议她卧床休息。她没有休息。她不敢休息。一停下来就想哭,哭得停不下来。一个多月后,她流产了。医生说她以后可能不能再生育了。
梁璐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瘦了二十斤。吴惠芬每天都来看她,给她带汤,陪她说话,帮她擦眼泪。
“惠芬姐,”梁璐抓着她的手,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傻?”
吴惠芬摇摇头:“不是你傻,是骗子太狡猾。”
“我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吴惠芬:“能。当然能。”
梁璐信了。
出院之后,梁璐又恢复了上班。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没那么高了。那些年轻的男生看她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同情。她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她——“梁书记的女儿,被人骗了,还打掉了孩子。”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开始频繁地去高育良家。高育良那时候已经是系副主任了,家里常有学生来往。梁璐喜欢那种热闹,喜欢被人叫“梁老师”,喜欢坐在吴惠芬旁边,听她聊家常。
就是在那时候,她注意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经常来高老师家。小伙子长得精神,浓眉大眼,身板笔直,说话做事有一股子英气。梁璐第一次见他,是在高育良家的客厅里。祁同伟坐在沙发上,听高育良讲一个什么案子,听得入神,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座山。
梁璐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高育良。不,比年轻时候的高育良更英俊,更有朝气,更有野心。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
梁璐开始注意祁同伟。每次去高育良家,都希望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会问吴惠芬:“那个政法系的学生今天怎么没来?”吴惠芬说:“忙吧,学生会的活动多。”
梁璐开始找借口跟祁同伟说话。问他学什么专业,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问他对政法工作有什么看法。祁同伟回答得很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她是高老师的朋友而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是梁书记的女儿而格外恭敬。
梁璐更心动了。
她找吴惠芬商量。
“惠芬姐,你觉得祁同伟这个人怎么样?”
吴惠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挺好的,”她说,“很有前途。”
“你说……”梁璐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吴惠芬听懂了。
“璐璐,”吴惠芬的声音很温柔,“你比他大多少?”
“十岁。”梁璐说,声音低了下去。
“那……”
“我知道。”梁璐打断她,“可我觉得他不介意。你看他对我,从来不……”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想起来,祁同伟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叫她“梁老师”,帮她倒水,替她开门,礼数周到,但仅此而已。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吴惠芬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要不,”吴惠芬说,“我让育良帮你问问?”
梁璐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
几天后,吴惠芬打来电话,说祁同伟已经有了女朋友,是同系的,叫陈阳。陈岩石的女儿。
梁璐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吴惠芬又说:“只有找一个比祁同伟更年轻的,你才能把面子挣回来。”
梁璐抬起头,看着吴惠芬。吴惠芬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得不像是在说安慰的话。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惠芬说,“你的条件摆在这里,怕什么?”
梁璐信了。
一九九零年,梁璐三十五岁,嫁给了肖钢玉。
肖钢玉比梁璐小十二岁,公安厅的一个小科长,农家出身,大专毕业,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站在梁璐身边,像一只站在孔雀旁边的麻雀。梁璐看上他,不是因为他好,而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侯亮平有主了,陈海有背景,其他的年轻人,要么条件太差,要么看不上她。肖钢玉是唯一一个愿意娶她的。
肖钢玉愿意娶她,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有才华,而是因为她是梁群峰的女儿。这一点,梁璐知道,但她不愿意承认。她告诉自已,肖钢玉是爱她的。他每天给她打电话,给她买花,叫她“璐璐”。这些不是装的,装不出来。
婚后的日子,比梁璐想象的好。肖钢玉对她百依百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梁璐觉得,自已虽然嫁得不如吴惠芬,但也不算太差。
可她不知道,肖钢玉的百依百顺,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怕。怕梁群峰。怕梁家的权势。怕得罪了梁家,自已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