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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出院手续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江源签了最后一份单子，把出院小结和两份新生儿档案收进文件袋，转身走出护士站。
走廊里停着一辆婴儿推车。双胎并排款，碳灰色的金属车架擦得锃亮，左右两个座舱各铺了一层手工缝制的纯棉内衬。这是江父和宗吉两个老头在病房里花了一下午拼装出来的，说明书只有中文版，宗吉全程靠翻译软件硬啃，最后多出了三颗螺丝，被江父不动声色地揣进了口袋。
千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晚樱，知夏躺在美惠的臂弯里。护士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几个小护士全挤到了窗口。
“那就是一秒签字的那个老公吧？”
“啊啊啊啊好帅，双胞胎也太可爱了。”
江源听见了，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圈。千雪倒是听见了，低头笑，笑得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商务保姆车，七座，侧滑门敞着，车内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空调开着，温度卡在25度，出风口全朝上吹，不会直接吹到孩子。
这是江源昨天让朋友从租车行调来的，专门选了底盘最稳、减震最软的那款。
江父坐在驾驶座上，后视镜的角度已经调好了，方向盘握了一圈又松开，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开了三十年车，拉过猪、拉过菜、拉过醉得不省人事的老战友，但拉孙女是头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系好安全带。
江源先上车，把两个婴儿安全提篮固定在第二排的ISOFIX接口上，拽了三下确认锁死，又用手掌试了试提篮底部的温度。
“行了，上来吧。”
千雪被江源搀着从轮椅上站起来，刀口还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刚迈上踏板，美惠从后面塞了一个U型枕到她腰后。
“不要逞强，靠着。”美惠用日语说。
千雪坐稳了，低头看了看左边的知夏，又看了看右边的晚樱。两个小家伙在提篮里睡得四仰八叉，嘴巴一动一动的，完全不知道自已即将搬家。
宗吉最后一个上车，坐在第三排最里面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安全带扣了两遍。他的膝盖上放着那个透明文件袋，建档本、出生证明、疫苗本，一样不少。
江母坐在副驾，回头清点了一遍人数。
“齐了没？”
“齐了。”
“走。”
江父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他开得极慢。时速三十，过减速带的时候降到十五，方向盘打得丝滑，刹车踩得绵软，整辆车平稳得像在水面上滑行。
来时十一分钟的路，回去开了二十八分钟。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江源透过车窗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人。
李大爷。
小区门卫，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哈尔滨铁路局的调度员，退休后把小区大门守得密不透风，每一个快递、每一个外卖、每一个来访者都要过他那关。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胸口别着一朵绢花，笑得满脸褶子堆到了一起。
车还没停稳，李大爷就小碎步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码着四个红鸡蛋，热乎乎的，刚煮出来没多久，蛋壳上的红颜料还没干透。
江源拉开车门下来。
“源子！”李大爷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我老伴儿早上四点起来煮的，一人俩，不兴嫌少。”
“李叔，这……”
“拿着拿着！”李大爷摆了摆手，伸长脖子往车里瞅了一眼，看到提篮里的两个小脑袋，乐得直搓手，“哎呀，双胞胎！好啊好啊，双喜临门！”
他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不厚，但叠得整整齐齐。
“一人一份，给孩子压兜底的，大爷的一点心意。”
江源握着红包和鸡蛋的手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漂亮话，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李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往回走了。
宗吉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一个门卫，煮鸡蛋，包红包。不是亲戚，不是朋友，只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邻居。
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
江源先把千雪搀进了屋，让她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歇着。然后折回来，打开后备箱，一趟一趟地搬东西。
江母扛着保温桶直奔厨房，美惠抱着便当盒紧跟其后。两个母亲用了五分钟在灶台前完成了分工：左边中式，右边日式。
江父和宗吉一人抱一个提篮，慢慢上楼。
二楼的婴儿房门开着。
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温润的，安神的，像森林刚下过雨后的味道。
房间正中央摆着那张床。
江源亲手做的松木双胞胎婴儿床。
原木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床头的雕刻在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左边一朵月季，花瓣舒展，叶脉清晰；右边一簇樱花，花枝低垂，花瓣翻卷。
两朵花之间，刻着两行极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