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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千雪从榻榻米上醒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书房的方向。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
千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缝往里看。
江源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铺满了线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茶杯空了，旁边摆着三个揉成团的速写纸。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有了雏形。
传统的町屋框架，木梁结构保留了日式建筑的和风骨架。但内部的空间布局被大胆打破了……留白与层叠错落的手法，带着明显的中式水墨意境。墙面的配色从和室传统的素雅中跳脱出来，融入了宋代美学的那种低饱和度的淡雅。
“你画了一夜？”千雪走进去。
江源转过头，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但他的精神状态很亢奋。
“差不多了。还差一些材质和光影的细节。”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嚓的响声。
“你为什么要帮他？”千雪蹲在他旁边，“叔父那样对我们。”
江源看着她。
“不是帮他。”江源说，“是帮你。”
千雪不太明白。
“宗平那个人，你用正面硬碰硬，他只会更犟。”江源靠在椅背上，“你昨天在法事上的那番话，已经震住了其他亲戚。但宗平不一样。他的敌意不是因为偏见，是因为他自已的伤疤。”
江源关上电脑屏幕。
“伤疤要用药治，不能用刀割。”
千雪看着他，慢慢明白了。
“走吧。先去法务局。这个方案今天之内我能收尾。”江源站起来，晃了晃酸痛的手腕。
上午九点。
千雪和江源到了法务局。
理惠给的补充材料清单确实管用。千雪按照清单准备的材料齐齐整整，窗口的工作人员逐项核对，前三项都顺利通过。
第四项的时候，工作人员停了下来。
她翻了翻千雪的户籍誊本，又在电脑上查了几分钟。
“浅野小姐。”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您的住民登录记录中，有一次地址变更没有做关联更新。从东京的住所迁回京都的原籍时，旧地址的注销手续没有完成。”
千雪愣了一下：“注销手续？我搬走的时候已经办了退去届了……”
“退去届是办了。但东京那边的区役所在系统里的状态显示处理中，没有变成完成。”工作人员指着屏幕，“这种情况需要您去原登录地的区役所补办一份注销确认书。”
千雪的脸色白了一度。
“原登录地……是东京吗？”
“是世田谷区的区役所。”
从京都到东京，新干线单程两个半小时。去了还要排队办手续。
“有没有可能在京都办？”江源问。
工作人员摇头：“不行。住民登录的注销确认必须在原登录地办理。这是全国统一的规定。”
“那能不能线上办理？或者传真？”
“不行。必须本人持身份证明到窗口办理。”
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九点四十五。
“今天能办完吗？”
“如果您现在出发，中午到东京，下午窗口三点关门。时间上来得及，但是很赶。”工作人员顿了顿，“如果今天办不完，下一个公证预约排期是两周以后。”
千雪的手开始抖。她攥着那份材料清单，指关节发酸。
“我现在就去东京。”千雪说。
“我陪你。”江源站起来。
两人从法务局出来。天色已经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走到门口台阶上的时候，雨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毫无预兆的暴雨。雨点砸在石阶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千雪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的雨幕。
她的手还在抖。
“为什么这么难。”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只是结个婚。为什么每一步都这么难。”
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滑下来。她蹲在法务局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在中国领个证半个小时就搞定了。到了日本……区役所、法务局、外务省、大使馆。一个章盖完盖下一个。一个材料缺了全部重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
“我好累。”
江源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我来处理”。
他脱下自已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整个裹在千雪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的他在冷雨里打了个寒战，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千雪从地上拉起来。
“哭完了？”
千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没有。”
“那边哭边走。新干线十点十五那班，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江源撑开伞。
伞不大。他把伞的中心完全偏向千雪那边，自已的右肩和半个后背完全暴露在雨中。
毛衣的深色面料迅速被雨水浸透，贴在后背上。
千雪看到了。她伸手去拽伞柄：“你淋湿了……”
“别动。”江源按住她的手，“走快点。”
两人在雨中快步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新干线上，千雪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雨水模糊了车窗，只能看到一团团灰绿色的色块。
江源坐在旁边，湿透的毛衣换成了在车站便利店临时买的一件T恤。他在手机上查着世田谷区役所的地址和办理流程。
“到了以后直接打车去区役所。你进去办手续，我在外面等。”江源把手机递给她，“办理窗口在三楼，需要带护照和在留卡。材料填写我已经帮你翻译好了，照着抄就行。”
千雪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注释和中文对照。
她知道这些不是十分钟能做出来的。江源一定是在新干线上就开始查了，一边查一边整理，一边整理一边翻译。
她的手指还有零星的抖动，但眼泪已经干了。
十二点四十。东京。世田谷区役所。
千雪在三楼的窗口排了半小时的队。江源站在大厅外面的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千雪的护照，在系统里查了五分钟。
“找到了。确实是处理中的状态。我这边帮您做注销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