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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周岁那日，不过是寻常光景，天刚蒙蒙亮，苏晚便起身，为他换上新衣。那是件红底绣虎的小褂，出自俞浅浅之手，针脚细密匀净，绣出的虎头憨态可掬，瞧着便满是喜气。念安素来不老实，身子扭来扭去，苏晚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扣子一一扣好。小家伙低头盯着身上的小老虎，伸手便去抓，偏生抓不住，当即急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嚷起来。苏晚忍俊不禁：“别抓，这样才好看。”念安哪里肯听，依旧伸着小手去够。苏晚轻轻按住他的手，他便奋力挣开，再抓；苏晚再按，他再挣。这般一来一回间，念安忽然咯咯笑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咧得圆圆的，一双眼弯成了剔透的月牙。苏晚望着他软乎乎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不过一岁年纪，念安已然会爬、会站，能扶着墙蹒跚学步。他最黏的便是齐旻，每日总爱从屋内爬出，穿过庭院，径直爬到爷爷脚边，再扶着裤腿晃晃悠悠站起，仰着小脸仰头看他，嘴里咿呀叫唤，虽听不懂说些什么，声音却清亮脆嫩，如同摇响的小银铃。齐旻垂眸望着他，瞧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亮晶晶的杏眼，还有攥着自已裤脚的小小拳头，心尖瞬间软作一滩春水。他俯身将念安抱起，小家伙立刻乖巧地趴在肩头，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笑个不停，口水沾湿了他半边衣襟，他也毫不在意。抱着念安在院中缓步走着，念安趴在肩上，好奇地打量着院里的青竹、石井、繁花，还有一旁练剑的暖暖，看一会儿便笑几声，咿呀呢喃，仿佛在与这个家轻声问好。
俞浅浅坐在檐下绣花，望着齐旻抱着念安在院中踱步的身影，眉眼温柔：“你歇会儿吧，别累着了。”齐旻轻轻摇头：“不累。”念安趴在他肩头，已然有些困倦，眼皮耷拉着一眨一眨，却仍不肯睡去，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俞浅浅看着这温馨一幕，思绪不觉飘回多年前——那时齐旻也是这般抱着宝儿，在院里来回踱步，初为人父的他连抱孩子的姿势都笨拙生硬，惹得宝儿不舒服，哇哇大哭，他顿时手忙脚乱，脸色都白了。如今再抱念安，动作沉稳娴熟，小家伙趴在他怀里，舒服得几乎要睡去。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午后，念安在院里四处爬动，速度倒不慢，像只圆滚滚的小乌龟，从东头爬到西头，又折回来。暖暖练完剑，蹲在他面前柔声唤道：“念安，来姑姑这儿。”念安抬眼望了望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暖暖将他抱起，轻声夸赞：“我们念安真乖。”念安立刻搂住她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宝儿从书房走出，见此情景走上前，对着念安温声引导：“念安，喊爹。”念安只定定看着他，不理不睬。宝儿又耐着性子说了一遍，小家伙依旧无动于衷。宝儿故作严肃：“念安！”话音刚落，念安忽然笑出声，一头扑进他怀里，清晰地喊出：“爹！”
宝儿骤然一怔，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哑声应道：“嗯，爹在。”苏晚站在一旁，笑着打趣：“你哭什么？”宝儿慌忙擦了擦眼角：“没哭。”苏晚忍笑：“跟你爹一个模样，嘴硬得很。”他望着苏晚，也跟着笑了：“嗯，嘴硬。”
念安渐渐学会开口喊人，而他开口唤的第一个人，既不是宝儿，也不是苏晚，竟是齐旻。那日齐旻正在院中劈柴，念安从屋内爬出，一路爬到他脚边，扶着裤腿站定，仰着小脸望他。齐旻垂眸看去，只当他又要咿呀乱叫，谁知念安张了张小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爷爷。”
齐旻猛地一僵，手中的斧头悬在半空，久久忘了放下。他怔怔望着念安，小家伙又眨着眼睛，脆生生地再喊一声：“爷爷！”齐旻的眼眶瞬间泛红，他连忙放下斧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念安拥入怀中。念安搂着他的脖颈，趴在他肩头，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爷爷。”齐旻笑着，笑着笑着，泪水便顺着眼角滑落。俞浅浅站在檐下，望着这一幕，眼眶亦湿，嘴角却扬着温柔的笑意。宝儿立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抱着念安落泪的模样，忽然忆起许久以前，暖暖第一次唤“爹爹”时，父亲也是这般，喜极而泣。他不由得轻笑起来。
苏晚走到宝儿身侧，轻声道：“爹哭了。”宝儿轻轻点头。苏晚有些不解：“他为何哭？”宝儿望着父亲的背影，声音温和：“是高兴的。”苏晚微怔：“高兴？”“嗯。”宝儿目光柔和，“爹等了一辈子，终究是等到了。”苏晚望着他，心头忽然明朗。这个家，是父亲穷尽一生期盼而来的圆满。宝儿、暖暖，还有念安，都是他苦等而来的珍宝。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爹真好。”宝儿眉眼舒展：“嗯，爹真好。”
当晚，一家人围坐一桌用饭。念安坐在齐旻腿上，俞浅浅耐心地给他喂饭。小家伙吃一口便要玩闹片刻，再吃一口，又伸手去抓东西。暖暖伸手给他擦嘴，他却不耐烦地扭过脑袋；宝儿替他擦手，他直接挣开，伸手便去够桌上的菜肴。苏晚将菜碟往远挪了挪，他够不着，当即急得咿呀叫嚷。齐旻看着他调皮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俞浅浅也跟着笑：“这孩子，跟你一个性子。”齐旻看向她：“像我？”“嗯，皮得很。”齐旻失笑：“我当年可不皮。”俞浅浅睨他一眼：“你当年更皮，翻墙翻窗，哪样没做过？”齐旻愣了愣，随即笑着认下：“好，是我皮。”
饭后，念安在齐旻怀里沉沉睡去，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齐旻垂眸凝视着他，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微张的小嘴，还有轻轻颤动的纤长睫毛，看了许久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摇篮。念安轻轻动了动，小手攥住被角，再度安稳睡去。齐旻立在摇篮旁，久久未曾挪步。俞浅浅缓缓走来，轻轻靠在他肩头：“在想什么？”齐旻目光依旧落在念安身上：“在想从前。”“从前如何？”他轻声叹道：“从前从没想过，能有如今这般光景。”俞浅浅轻轻握住他的手，齐旻反手紧紧回握。二人并肩站在摇篮边，静静望着熟睡的念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铺在念安恬静的小脸上，落在他攥着被角的小手上，映着他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小家伙在梦里，也笑得安稳满足。齐旻望着，嘴角亦扬起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