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过去,看着哥哥那满是伤痕的手,和那张瘦削的脸,泣不成声。
“傻丫头,哭什么,哥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苏建军笑着,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脏得跟泥猴似的,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快,快去洗洗,饭马上就好。”苏婉抹了把眼泪,把他推进了洗漱间。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
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盘苏建军最爱吃的,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酱红色的汤汁,在灯光下,冒着诱人的油光。
很快,苏建军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消瘦,但精神了许多。
王俊彦给他和自己,都倒上了一大碗高炉王白酒。
“姐夫,这第一碗我敬你。”
王俊彦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这第二碗,敬那三百个跟着你,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弟兄。”
他又干了一碗。
苏建军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也端起碗,连干了两碗。
“好酒!”他抹了把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个多月的疲惫和凶险,都吐出去。
苏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出来。
“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垫。”她把面,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苏建军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着吃着,这个在悬崖峭壁上,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汉子,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了面碗里。
他想起了在山里,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雪水的日子。
想起了那个从悬崖上失足,被激流卷走的年轻队员。
想起了他们围着篝火,想象着未来铁路上,跑着火车的样子。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在这碗热汤面里,烟消云散。
王俊彦默默地看着他,又给他倒上了一碗酒。
“姐夫,都过去了。”
苏婉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丈夫,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心疼和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晚,他们没有谈论铁路,没有谈论攀钢城,没有谈论那些宏伟的计划。
他们只是喝酒,吃肉,聊着一些家长里短。
聊着苏建军的孩子,快到了上学的年纪。
聊着苏婉新养的那几只鸡,又下了几个蛋。
聊着王俊彦,什么时候,也该要个孩子了。
办公室里的那张地图,和地图上的那条红线,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只有最真实的,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苏建军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搭着王俊彦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妹夫,你知道吗,在外面,最难熬的时候,我就想啊,等回去了,一定要吃上一碗婉儿做的鸡蛋面。”
“现在吃到了我觉得,受多大的罪都值了。”
王俊彦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钢铁厂的高炉,依旧喷吐着熊熊的火焰,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通红。
那火焰代表着力量,代表着野心,代表着一个正在崛起的工业帝国。
而眼前这盏昏黄的油灯,和灯下家人的笑脸,才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根源。
他端起酒碗,对着窗外的漫天星辰,和屋内的温暖灯火,轻轻一碰。
“敬未来。”
也敬这碗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