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从红星谷褪去。
商人们带着满腹的心思和初步的订单意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们带走了黑风山崛起的传说,也留下了一地尚未尘埃落定的博弈。
刘强是被两个卫兵请下山的。
他没有坐来时的吉普车,而是被塞进了一辆运送矿石的卡车车斗里。
王俊彦没有见他,林晚也没有。
这个曾经在省委大院里呼风唤雨的副书记,就像一件被用脏了的工具,被悄无声息地丢弃在了时代的角落。
卡车发动时,刘强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里,高炉的烟囱依旧笔直地刺向天空,水泥路的青灰色带子在夕阳下泛着坚实的光。
他看到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脸上没有了他所熟悉的、被压迫的麻木,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踏实而明亮的生气。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输给了王俊彦的阴谋诡计。
而是输给了那碗他嗤之以鼻的红烧肉,输给了这条他从未走过的水泥路,输给了这片山谷里正在蓬勃生长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办公楼的顶层,王俊彦的办公室里。
林晚正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周书记亲自打来电话,问了刘强的情况。我只说他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已经安排送回省城休养了。”
“他会明白的。”王俊彦正在擦拭一个刚刚做出来的轴承样品,头也不抬。
那钢珠在他手心里的油布上滚动,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声响,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你就不怕他回去乱说?”林晚还是有些担心。
“他不敢。”王俊彦把轴承放回盒子里,“他如果聪明,就会把那份关于老K的情报当成自己最大的功劳,然后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他要是蠢,敢把黑风山的事情捅出去,不用我动手,周书记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一个被山大王耍得团团转的省委副书记?这比贪污腐败还丢人。”
林晚看着王俊彦那张沾着油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在计算,每一步都算到了别人的心里,冷静得甚至有些冷酷。
但偏偏是这份冷酷,才在这混乱的世道里,劈开了一条生路。
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曹掌柜和那个教授,都在楼下等着。你打算先见谁?”
“让他们再等等。”王俊彦走到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让他们都看清楚,现在是他们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他们。心越急,待会儿价钱才好谈。”
他转过头,对林晚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扫刚才的冷峻,多了几分暖意:“林主任,今天多亏了你。那句特等劳动模范,比十个团的兵力都有用。”
林晚的脸颊微微一热,她避开王俊俊的目光,轻声说:“我只是说了实话。而且,我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的协调办公室要是刚成立,主任就被人掀了桌子,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明白,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时刻,她选择站出来,需要的不仅仅是立场,更是勇气。
“晚上我让食堂做了鱼,黑河里新捞的,刺少。”王俊彦忽然说。
林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邀请她吃饭。
这还是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王俊彦对她发出如此私人的邀约。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空,和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一个小时后,楼下的会客室里。
曹掌柜和教授,泾渭分明地坐在沙发的两端,谁也不理谁。
曹掌柜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嘎吱作响,透着一股老钱的从容。
而教授则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幽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豹子。
王俊彦终于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让二位久等了。”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既不看曹掌柜,也不看教授,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今天太忙,刚处理完一点内部的思想教育问题。”
他特意加重了思想教育四个字,听得教授眼皮一跳。
“王理事长年轻有为,手段非凡,我等佩服。”曹掌柜先开了口,笑呵呵地像个邻家富翁。
“那发电机组的生产线,我已经让南洋那边打包了。德国人的东西,精贵,海运过来,最快也要三个月。不过,第一批专家和一些关键设备,下个月就能到。”
“曹掌柜果然是爽快人。”王俊彦点了点头:“不过,那条生产线,是换我一年的水泥产能。至于轴承的合作,我们恐怕得另算了。”
曹掌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年轻人是要坐地起价了。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好说,好说。价钱方面,我们华商联合会,绝对给出让王理事长满意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