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失眠了。
他躺在合作总社招待所最好的房间里,身下是柔软的被褥,但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堆烧红的炭火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钢铁厂的轰鸣声如同怪兽的呼吸,一下下地捶打着他的神经。而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食堂里那屈辱的一幕。
那些工人的眼神,那些质朴而尖锐的问题,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戎马半生,搞了半辈子政治工作,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自己的理论和信仰,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泥腿子,会为了几斤粮食和几块钱,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山大王感恩戴德,反而对自己这个代表着国家和政权的省委副书记,充满了戏谑和不信任。
难道理想和信念,真的敌不过红烧肉和白面馒头?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黑风山的模式是对的,那他们过去所坚持的一切,又算什么?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蔓延下去!
刘强猛地从**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思想上的阵地他已经丢了,想要扳回一局,就必须找到王俊彦实质性的、无法辩驳的罪证。
他不相信,这个能在短短时间内建起如此庞大基业的年轻人,会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圣人。
他的背后,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第二天一早,刘强就拒绝了王俊彦安排的参观活动,而是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开始在红星谷里四处游**。
他不再去那些人多嘴杂的生产车间,而是专往那些偏僻的、守卫森严的角落里钻。
他查封了仓库的进出货记录,盘问负责安保的民兵,甚至试图潜入汉斯等德国专家的生活区。
他的行为自然被石头的手下看得一清二楚。
“彦哥,那老小子跟个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要不要给他点教训?”何山愤愤不平地说道。
“不用管他。”王俊彦正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用铅笔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他想看就让他看。我们的秘密,不在账本上,也不在仓库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图纸中央那个复杂的机械结构上。
那是一台他凭借后世记忆,设计出来的土法高精度磨床。
它没有精密的数控系统,也没有昂贵的合金刀具,但它通过一系列巧妙的杠杆、配重和差速齿轮,理论上可以将研磨的精度,控制在一个惊人的范围内。
这才是黑风山真正的核心机密。不是钢铁,不是水泥,而是这种能将思想转化为机器,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创造力。
“汉斯,你看这里。”王俊彦指着图纸上的一处。
“我们不用滚珠导轨,那东西我们造不出来。”
“我们用油膜静压导轨。用高压油泵,在两条平行的导轨之间,注入一层薄薄的机油,让整个工作台,都漂浮在油膜上,这样摩擦力可以降到最低,精度也能得到保证。”
汉斯凑过来,看着图纸上那个天马行空的设计,眼睛越睁越大。
“我的上帝用油来当轴承?王,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德国老头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种设计理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那个时代的认知。
“装了一些你们德国人暂时还想不到的东西。”王俊彦开了个玩笑,随即神情变得严肃。
“理论是这样,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油泵的压力,油的粘稠度,导轨的平整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失败。所以,接下来我们有的忙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红星谷最核心的技术力量,都投入到了这台被工人们戏称为魔鬼磨盘的机器制造中。
王俊彦几乎是吃住在了车间里。
他亲自带着最好的钳工,用最原始的刮刀,一点一点地研磨着那两条长达三米的铸铁导轨。
为了达到镜面级的平整度,他们甚至用上了从夜校化学课里学到的土法抛光技术,用酸腐蚀过的毛毡,配合着最细腻的石英粉,日夜不停地打磨。
工人们三班倒,王俊彦却几乎不怎么休息。
他的脸上、手上,沾满了油污和铁屑,看上去比最一线的工人还要狼狈。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林晚来看过他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