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荣的伏尔加轿车卷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院子里的空气就已经凝固了。
苏建军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从天上掉金山的狂喜到坠入万丈深渊的恐惧,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把整个靠山村,把妹夫好不容易拼出来的家当,全都送进了虎口。
“妹夫。”苏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猛地站起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懊悔和后怕。
“我就是个混蛋,我差点害了大家!”
他扬起手,狠狠地就要往自己脸上抽。
“行了。”杨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杨辰的平静,与苏建军的崩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转身,给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刘教授和张村长倒了杯热茶。
“刘教授,张叔,让你们见笑了。”
张村长端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杨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马总,看着人模狗样的,心怎么这么黑?”
“他不是心黑,他是吃人不吐骨头。”杨辰拿起那份被他推回去的合同,摊在桌上。
指着那条关于违约责任的条款,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把里面的陷阱剖析得清清楚楚。
“你们想,质量标准是他定的,他今天说木耳直径要一公分,咱们做到了。明天他就能说要一公分零一毫米,后天就能说要带梅花图案的。”
“咱们只要有一次做不到,就是违约。”
“到时候,这五十万的无息贷款,就变成了利滚利的高利贷,咱们拿什么还?只能拿厂子,拿咱们整个合作社去抵债。”
苏建军听得冷汗涔涔,他这才明白,那五十万不是贷款,是钩在鱼线上的诱饵,而他们就是那条见了饵就不要命的傻鱼。
“他娘的,这比石三那伙人还阴险!”苏建军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次却没那么大声,更多的是后怕。
“妹夫,我现在就去追,我跟他拼了!”
“你拿什么拼?菜刀还是锄头?”杨辰瞥了他一眼。
“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咱们的砖头水泥运不进村,让咱们的机器在半路上失踪。你现在去找他,正中他下怀,随便给你安个寻衅滋事的罪名,你就得进去蹲几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建军的满腔怒火。
他颓然地坐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在绝对的权势和资本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可笑。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村民们虽然没进屋,但都远远地围在院子外,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马光荣最后那句狠话,他们都听见了。
“不出三个月,我保证你的这个工厂,连一块砖头都剩不下。”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靠山村人的心头。
“杨辰,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张村长忧心忡忡地问:“这厂子,还建不建了?”
“建,为什么不建?”杨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越是不想让我们建,我们就越要建,不但要建,还要风风光光地建,漂漂亮亮地建!”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外面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杨辰提高了音量。
“没错,我们是惹上大麻烦了。但是你们想想,我们靠山村的人,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山里有老虎,我们把它打死,有人栽赃陷害,我们把它洗清,现在有人想挡我们的财路,我们怎么办?”
“跟他干!”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对,跟他干!”
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村民们的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
穷怕了,也被人欺负怕了,好不容易有了盼头,谁想夺走,那就是他们的死敌。
杨辰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人心散了,那就真完了。
人心齐了,泰山都能移。
他转身回到屋里,对张村长和刘教授说:“张叔,刘教授,马光荣想在暗地里使绊子,那我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来。”
“他不是有钱有关系吗?我们就借势,借政府的势,借老百姓的势!”
“怎么借?”张村长没听明白。
“咱们搞一个奠基仪式!”杨辰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把县委书记,信用社主任,还有省城的黄科长,都请过来!再请县报社的记者来拍照写文章!”
“咱们要告诉所有人,这个厂子,不是我杨辰一个人的,也不是靠山村一个村的,这是县里扶持的重点项目,是省里关注的扶贫典型!”
“他马光荣再有能耐,敢公然跟政府对着干吗?”
“他敢动一块砖头,就是打县委书记的脸,记者把文章一发,全县人民都看着呢,他要是敢耍阴招,就是跟全县的老百姓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