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两辆蒙著绿帆布的卡车碾过大柵栏的青石板路,稳稳停在福源祥后院的卸货口。
车厢挡板“哐当”一声砸下。
赵德柱搓著有些冻僵的手,盯著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
“卸货!动作都给我麻利点!”
几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工跳上车,扛起麻袋往下运。
陈平安穿著军大衣,腋下夹著厚厚的帐本,手里捏著一支钢笔。“特级富强粉五十袋,大豆油五桶,白糖十袋……”
陈平安每念一句,就在帐本上重重划下一道。这可是正明斋和味香斋两家老字號三成的配额,如今全堆在了福源祥的库房里。
赵德柱拍著一袋麵粉,“陈经理,有了这批货,咱们后厨就算连轴转,也足够撑到下个月了!”
陈平安合上帐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这才哪到哪。合作社一旦开工,咱们福源祥在这糕点界可就彻底坐实了。”
一墙之隔的后厨。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捏著一把小刻刀,正飞快地在一块水油皮上雕出细密的纹路。
外面的喧闹声穿透窗户纸传进来。沈砚手里的刀没停。这批物资送达,意味著王主任那边已经摆平了区里的所有阻力。
合作社的牌子今天一掛,大柵栏糕点界的旧规矩就算彻底成了过去式。把低端流水线甩出去,用大路货稳住基本盘,福源祥才能腾出手去吃高端的那部分利润。
沈砚放下刻刀,拿起刷子蘸了点蛋液,均匀地涂抹在生胚表面。
对街。正明斋正门。
四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架起两架高梯,手里攥著撬棍。“一、二,起!”
撬棍狠狠扎进牌匾后方的缝隙。伴隨著“嘎吱”几声闷响,老木茬子硬生生被別断。
正明斋到底是百年老店,这牌匾没用一颗铁钉,全靠背后开的暗槽和粗壮的木销死死卡在门楣上,此刻隨著几根老木销被硬生生撬断,那块掛了近百年的黑底金字招牌终於脱落下来。
“轰——”
沉重的实木牌匾砸在青石板上,扬起半人高的灰土。金漆剥落,断成两截。
周围早就围满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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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提著鸟笼的大爷连连摇头。“造孽啊。这百年老店,说摘牌就摘牌了。”
旁边一个挎著菜篮子的大妈立刻啐了一口:“呸!活该!拿好麵粉去黑市换金子,心都黑透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揣著手的小伙子接茬,“平时卖那么贵,吃著还喇嗓子。还是人家对门福源祥厚道,沈师傅那手艺没得挑,开口笑才一毛五一斤,我得赶紧排队去,晚了连渣都剩不下!”
工人们踢开断裂的牌匾,从梯子上递下来一块崭新的长条木牌。红底,白字。
“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
木牌端端正正地掛在了原先正明斋招牌的位置,阳光打在崭新的红漆上。
正明斋后院。
六十多个穿著粗布褂子的伙计、学徒、老师傅,黑压压地蹲在空地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吸溜鼻涕声。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后厨被师傅指使著倒泔水、劈柴。今天掌柜的戴著手銬被军方押走,铺子被贴了封条。
天塌了。
一个剃著短髮、身形瘦小的学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师兄。
“师兄,你说公家会把咱们怎么著会不会也像祥记那帮人一样,拨给福源祥”
师兄是个满脸横肉的青年,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想得美!人家沈师傅那是什么人,福源祥那是什么地方,能看上咱们这帮废物”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头髮花白的白案师傅嘆了口气,把头埋进膝盖里。
“要是真能去福源祥,让我从头当学徒我都干。”
老头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