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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青听懂了。
“万一用得着“不是随便说的。东家说“万一“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万一“——他说的每一个“万一“,最后都变成了“一定“。当年他说“万一白莲教起事“,后来白莲教真的起事了;他说“万一要去登州“,后来他们真的去了登州;他说“万一魏忠贤倒台“,后来魏忠贤真的倒了。
这个人嘴里的“万一“,不是猜测,是预判。
他预判到了这几个人将来的命运——就像他预判到了袁崇焕的命运一样。
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只是看着了。
“属下明白。“沈青说。
他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东家。“
“嗯?“
“属下多问一句——这几个人,您打算怎么用?“
陆晏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现在回答不了。“怎么用“这三个字,是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答案取决于太多东西:取决于这几个人将来的际遇、取决于陆晏自己将来的处境、取决于天下大势怎么走。这些东西现在都看不清楚,看不清楚的东西不能轻易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是看得清楚的。
这几个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死。死在朝廷的手里。死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一个正在自毁的朝廷,把替它打仗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了。
如果他能在他们死之前,知道他们在哪里——
那么到了那个时刻,他至少多了一个选项。
选项值多少钱?选项不花钱。花的只是几条情报线和几个暗探的人力。赔了,不伤元气。赚了——
赚了的话,那就不是一条情报线的回报了。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陆晏对沈青说,“你先把线布起来。线布好了,以后用起来才顺手。“
沈青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带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的风声——秋末冬初的风,从海上吹过来,穿过巷子,穿过院墙,穿过窗板的缝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风过了之后,又安静了。
陆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方砚台。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墨皮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他伸手拿起墨条,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慢慢地磨。墨条在砚面上画着圆圈,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用砂纸打磨一块木头。
磨了一会儿,墨匀了。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卢象升。大名知府。天雄军。
第二行:孙传庭。代州人。闲住。
第三行:曹文诏。陕西总兵。侄曹变蛟。
三行字,三个名字,六个人——曹文诏和曹变蛟算两个。
他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那个抽屉里。
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张。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凌迟于西市。“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凌迟于西市。“
现在又加了一张——三个名字。
这三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轻飘飘的,比一片枣树叶子重不了多少。
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是:一个人死了,三个人还活着。死了的那个他救不了,活着的这三个,他要试试看。
不是出于善良。
善良太贵了。
是出于需要。
他需要能打仗的人。
这是一笔投资——用几条情报线的成本,去押几个还没死的人的命。赔了无所谓,赚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把抽屉锁上,钥匙塞回荷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前院,走到后院门口。
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的院子——崔婉清不在屋里,她带着承乾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最后的阳光很浅,照在人身上暖意稀薄,但崔婉清还是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廊下,膝盖上铺着那件改了半截袖子的棉衣,手里的针线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承乾蹲在院子中间,在地上玩什么东西——大概是捡了几块石子在堆,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塔,塔堆了三层就倒了,他又重新堆,堆到第三层又倒了。他没有急,也没有恼,只是一遍一遍地堆,倒了就堆,堆了又倒,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四岁的孩子。
他的石头塔永远堆不到第四层,但他不知道。他觉得下一次一定能堆起来。
陆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小的人蹲在地上堆石头,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是黑的,软的,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和抽屉里那些纸条都不相关的问题。
等承乾长大了——如果这个世道还在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坐在书房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纸上消失吗?
他不知道。
他希望不会。
他转身走了,没有惊动院子里的母子两个。
走回书房的路上,他心里最后过了一遍今天做的那个决定——三个名字,几条线,一笔很小的投资。
这笔投资什么时候回收?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不会回收。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他才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