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凌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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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陆晏站起来,把身上的外袍整了整。外袍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皱了,他拍了拍,皱纹没有完全消掉。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院子里的枣树上还有几颗枣没摘,红透了,在晨光里亮亮的。墙角的水缸里映着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走进灶间,打了一盆水,洗了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的时候,一夜的沉重感被凉意冲掉了一些——不是全部,但够用了。

他擦了脸,走出灶间,准备去衙门。

走到前院门口的时候,范福从外面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馄饨。

“东家,巷子口王老汉今天出摊早,小的给您带了碗馄饨。“范福笑呵呵的,把碗递过来。“热的,刚出锅。“

陆晏接过来,看了看碗里——馄饨不大,皮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汤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登州城里最普通的一碗馄饨。

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吃了。

馄饨的汤是咸鲜的,虾皮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别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个馄饨的时候,咬破了皮,馅里有一小块姜,辣了一下舌头。

他把碗递给范福。

“好吃吗?“范福问。

“行。“陆晏说。

然后他出了门,去衙门。

路上他经过巷子口,看到了王老汉的馄饨摊。王老汉六十多岁了,佝着背,站在一口大锅后面,拿着一把竹笊篱,从锅里捞馄饨。锅里的蒸汽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手在蒸汽里进进出出。

摊子旁边坐着三五个食客,都是附近的住户,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汤。没有人聊天,天太早,大家都还没醒透。

陆晏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侧的灰砖墙之间回响,回响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在敲一面鼓,鼓声隔了好几层墙才传过来,只剩下一点闷闷的余音。

走出巷子,拐上大街,衙门在前面三百步远的地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着毛驴的、抱着孩子的。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登州城还是那个登州城。

他走进衙门,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公文,开始看。

公文是关于城东一处仓房屋顶漏水的报修——下了一场秋雨,屋顶的几块瓦被风掀了,雨水渗进仓房里,泡了三百斤粮食。仓吏请求拨款修缮。

陆晏在公文上批了四个字:“准修。速办。“

然后他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关于一个渔民和一个商户之间的码头使用权纠纷——渔民说商户的货占了他的晒鱼场,商户说码头是他租的,渔民无权占用。两个人在码头上打了一架,被差役拉开了。

陆晏看完,批了一句:“传两人到堂,各陈理据,再定。“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在动,笔在走,脑子在运转。运转的内容是登州城的日常——漏雨的仓房、码头的纠纷、欠税的商户、一个差役请病假的申请。

这些事情跟袁崇焕的凌迟之间,隔着一千多里地,隔着一个朝廷,隔着无数条人命。

但在他的桌子上,它们是一样的——都是需要处理的公文。

他处理完了上午的公文,散衙,回宅子。

回到书房之后,他关上门,坐下来,把沈青叫来。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和上午批公文的时候一样平稳,“情报网增加一条线。我要你专门跟踪一个人的下落。“

“谁?“

“曹文诏。“

沈青想了一下。“曹文诏……陕西那个总兵?“

“嗯。他侄子叫曹变蛟。两个人的下落,都要盯。“

沈青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去年陆晏让他盯卢象升、孙传庭的时候,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东家盯一个人,肯定有盯的理由,理由到了他该知道的时候,东家自然会说。

“属下明白。“

沈青走了。

陆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抽屉,把里面的纸条、报告、账目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去。

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节点——有些节点连着过去,有些节点连着未来。连着过去的,他管不了了。连着未来的,他还有时间。

有多少时间?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给自己加了一条任务。这条任务不写在公文上,不告诉任何人,只存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任务的内容是:在那些注定要被朝廷杀死的人真正死掉之前,想办法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不是出于善良——善良太贵了,他付不起。

是出于需要。

他需要能打仗的人。这个时代能打仗的人就那么几个,朝廷在一个一个地杀他们,他不能让朝廷杀完了之后,他手里一个都没有。

这是一笔生意。

他在用时间和耐心,去投资几个还没有死的人。

投资的回报是什么?他现在不知道。也许是一支军队,也许是一个政权,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但这笔投资的本金很低——不过是几条情报线、几个暗探、几个预案。赔了,不伤元气。赚了——

赚了的话,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把抽屉锁上,钥匙放回荷包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转到了西面,斜斜地照在书房的墙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板推开了一点。

登州的街面在窗外铺开——灰瓦灰墙的房子挤在一起,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走来走去,巷子里有小贩在叫卖什么东西,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调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板关上。

然后他走出书房,穿过前院,走进后院。

陆承乾正在廊下背书。小家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念到“习相远“的时候卡住了,皱着小脸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下一句是什么。他转过头,看到陆晏站在院门口,眼睛亮了一下:“爹爹!'习相远'后面是什么?“

“'苟不教,性乃迁。'“陆晏说。

“噢!“陆承乾恍然大悟,转回头去继续背:“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的声音清脆,像是冬天的冰溜子掉在石板上的声音。

陆晏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背书。

四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凌迟,不知道什么叫反间计,不知道一千多里外的京城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今天的《三字经》要背到第几页,明天的糖葫芦是山楂味还是海棠味。

这样很好。

陆晏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心里又把那句话过了一遍——

“我还欠两个人。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廊下。“

他欠的东西在变多。

但他还账的本钱,也在一天一天地变多。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拿起下午该看的第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长山岛九月产量汇总》。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