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令是第三天午后到的。
比沈青的消息整整晚了三天——三天，在太平时候不算什么，在打仗的时候是一条命和另一条命之间的距离。
送令的人是一个驿卒，骑的马已经跑废了大半，进城的时候那匹马打着响鼻，前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撑着不倒下去。驿卒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是泥，脸上灰蒙蒙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眼眶凹进去一截，是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也没有好好睡过觉的样子。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衙役扶了一把，他推开，说不用扶，自己站住了，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封用黄绢封口的文书，双手递了上去。
文书是登州知府衙门先接的。吴之屏在后堂接了文书，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不是大变，是那种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才有的变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一分，然后立刻恢复原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把文书合上，吩咐书吏：请陆通判。
陆晏到知府后堂的时候，吴之屏已经在椅子里坐好了，面前那碗西湖龙井换成了一碗白水——大概是来不及泡茶，或者不想泡了。
“含章兄，“吴之屏站起来，没有笑，这是几年来陆晏第一次看到他不笑，“出大事了。“
他把那封黄绢文书递过来。
陆晏接了，展开，从头看到尾。
文书的措辞是急切的，用了“飞谕“二字，这两个字在大明的公文体系里意味着最高等级的紧急——比“急递“高一级，比“加急“高两级，只有边疆大战、京畿有警、或者皇帝本人有旨的时候才用。文书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压着分量：
“后金大军入寇京畿，蓟镇失守，京师戒严。着各路兵马即日起程勤王，不得迁延。登莱各镇，凡有兵者速发，违者以逗留罪论。“
最后一句的“逗留罪论“四个字，陆晏看了两遍。
逗留，在军法里是重罪——大敌当前，奉旨不动，与临阵脱逃同论。轻的革职查办，重的斩首示众。
他把文书合上，递还给吴之屏，说道：
“府台大人打算怎么安排？“
吴之屏把文书接回去，搁在桌上，两手压在文书上面，像是在压着一样随时会飞走的东西。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登州卫那边，本府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让指挥使点兵。卫所兵是正规编制，该去是他们先去。“他停了一下，“含章兄这边——“
“下官也去。“陆晏说道。
吴之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意外——他大概料到陆晏会这么说——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东西：确认了一个判断，然后在心里把某些东西归了位。
“含章兄手里有多少人能用？“吴之屏问道。
“亲兵一百五十名，“陆晏说道，“另有燧发枪手三十名，配火药弹丸，按十日用量备。“
“一百五十人，“吴之屏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大概是在心里和登州卫那边能凑出来的人数做了一个加法，“登州卫那边，指挥使说了，能出的兵约八百，多了没有——一多半是老弱，真正能上阵的不足五百。“
“加在一起，不到七百。“
“是，“吴之屏把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不到七百人，从登州到京城一千多里，走过去是半个月。含章兄觉得，这七百人到了京城，能做什么？“
这句话不是在问能不能打赢。吴之屏是文官，不懂打仗，但他懂一件事——七百人扔进一个十几万人的战场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他问的不是“能做什么“，问的是“去了之后怎么全身而退“。
“做该做的事，“陆晏说道，“朝廷的令到了，去是本分。至于到了之后怎么打——“他停了一下，“到了再说。“
吴之屏听了这话，没有追问。他这个人有一个好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不该问的事，他从来不碰，碰了就是惹事，不碰就是太平。
“那就这样定了，“吴之屏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封文书，递给身边的书吏，“去照例拟回文，拟好了我签，今天发出去。“
书吏接了文书走了。
吴之屏转向陆晏，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只能在两个人之间说的事：“含章兄，你带兵走了之后，登州这边——“
“登州这边的公务，下官已经交代了，“陆晏说道，“通判衙署的日常由书吏代理，紧要事务报府台大人定夺，长山岛那边的防务另有安排，不劳府台大人挂心。“
“好，“吴之屏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拍了拍陆晏的手臂，那个动作不像是上官对下属的那种拍法，倒像是一个同僚在另一个同僚出远门之前的一种说不出口的关切，“含章兄，一路平安。“
“多谢府台。“
陆晏出了知府衙门，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路，转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没有人，他停了一下，把刚才在后堂里那种“端着“的状态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呼出去的那口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白雾散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勤王令到了。
他等了三天的东西，到了。
三天前沈青送来消息的那个早晨，他在吃馒头，馒头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这三天里，他做了所有该做的准备——赵长缨挑了人、名册交了、弹药备了、干粮装了、崔氏和承乾送走了、沈青留下来的部署交代了、范福的任务分了。
所有的准备，都是在这封勤王令到达之前做的。
三天。
三天的时间差，换来的是：别人今天才开始慌的事情，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回了衙署，到书房，把门关上。
赵长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大概是收到范福的传话来的——范福这个人，消息灵得很，知府衙门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人半柱香之内就能传回来。赵长缨进书房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了大概，但他不说，等陆晏来了再确认。
“令到了，“陆晏说道，在案几后面坐下，“今天走。“
“今天？“赵长缨的眉毛抬了一下，“不是说令到了当天就走？“
“是当天。现在是午后，出发的话，天黑之前能走三十里，“陆晏说道，“不等明天。明天一早登州卫那边也要出发，官道上就挤了，和他们混在一起走，速度会被拖慢。我们先走一步，拉开距离。“
赵长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陆晏叫住他。
赵长缨停在门口，回过头。
“人都集合了？“
“集合了，“赵长缨说道，“范福来传话的时候我就让人去吹哨了，现在应该都在院子里候着。“
“干粮带够了？“
“带了十二日份，比你说的多了两天的量，我怕路上出岔子。“
“药材呢？“
“金创药六斤，止血散四斤，白布绷带三十匹，“赵长缨把这几个数字报得利落，显然已经核过不止一遍了，“还有两坛子烧酒，不是喝的，是消毒用的。“
“烧酒消毒是我教你的？“
“是范福说的，“赵长缨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他说少爷以前在……在别的地方干活的时候，伤口都是先拿烈酒洗一遍再上药的，比不洗的好得快。“
陆晏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下——范福不可能知道“别的地方“是指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并且传给了赵长缨。这就是范福这个人：他不懂的事情，他不问，但他记得住，记住了就照着做，照着做的时候不打折扣。
“走吧，“陆晏站起来，把案几上最后一份没有批完的公文合上，压在砚台底下——这份公文他回来再批，如果回得来的话，“出去集合。“
院子里，一百五十个人已经站好了。
不是整齐的军阵——陆晏的亲兵没有按卫所军那一套操练，他们的站法是赵长缨带出来的，每十个人一什，什长站前面，其余的人站后面，什和什之间留一步宽的间距，看上去不如卫所军那么板正，但每个人的位置是确定的，谁站哪里、左边是谁、右边是谁，不用想，站过去就对了。
三十个燧发枪手站在最右边那一列，每人肩上挎着一只长条形的布囊，布囊里装的是燧发枪，用油布裹了两层，外面又缠了一道麻绳，防潮、防碰、防摔。腰上别着火药罐和弹丸袋，走路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地响。
其余的一百二十人是刀盾手和长矛手混编的，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这种编法是陆晏从戚继光的鸳鸯阵里简化出来的——不是正儿八经的鸳鸯阵，那个阵法需要十二个人一伍、各司其职，他手里没有那么多练过阵法的兵，只能取其大意：盾在前面挡，矛在后面刺，枪在侧面放，三层配合，比各打各的强。
陆晏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