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第五天,第一船外地粮食抵达常州。
是来自江西隆兴府的商人李大全,运了三百石粳米。
他在路上走了十二天,过了七道税卡,但因为有常州签判厅的公文,所有税卡都予以放行,未收一文钱。
李大全的船队到达常州运河码头时,楼镒亲自到码头迎接。
他握着李大全的手,当着码头上数百饥民的面,大声说:“李大全是常州的恩人!”
三百石米当场卸船,其中二百石以每斗八十文的价格卖给了官府,剩余一百石在市场上以七十五文一斗的价格出售,虽然比本地粮商的七十文略高,但百姓们仍然争相购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而且民间还在流传,常州有神灵护佑,驾着钢铁巨兽,给没干过坏事、没爆发动乱的村庄赐下仙米。
楼镒一听到这个传言,就猜到多半与陆离有关。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派了人去乡下打听情况,结果自然是松一口气。
陆离旁观着,感觉一切尽在楼镒掌握,当下便辞别楼镒,回到山神庙,穿回了木阁。
十天后,又有三批粮食运到,分别来自江西吉州、湖南潭州和湖北鄂州,总量一千二百石。
半个月后,运粮来常州的商船络绎不绝,运河码头上樯帆如林。
来自江西、湖南、湖北、甚至远至两广的粮商,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常州的粮食供应,在短短二十天内,从极度短缺变成了相对充裕。
市场上的粮价,在外来粮商的竞争下,开始松动。
先是跌到六十五文,然后是六十文,然后是五十五文。
王德润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九月底的一个清晨,常州城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声。
不是报警,而是告示。
签判厅的大门口,贴出了一张朱砂批注的醒目告示。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楼镒站在签判厅的台阶上,身后是林勉之和一众属吏。
他面色沉静,声音洪亮,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宣布:“诸位父老,常州签判厅奉安抚使司之命,即日起开仓放粮!”
全场寂静。
“本州常平仓、义仓此前陆续施粥用去三千五百石,又购买了一千八百石,如今还剩四千三百石,今日起全部投放市场。以每斗四十文的价格出售!每人限购两斗,凭户籍购买!”
轰——人群像炸开了锅。
四十文一斗!
这是灾前的价格!
“此外,”楼镒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朝廷还准许常州截留供米,第一批十万石,不日即将投放市场,后续还有粮食在调拨之中!”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叩头,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
而在人群的外围,源丰号的伙计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消息传到源丰号二楼时,王德润正端着一碗燕窝粥慢慢地喝。
听完伙计的汇报,他的手一抖,碗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四十文……”他喃喃道,“他居然……开仓放粮了……而且真截留了供米!”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