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目光平静,扫过那枚微微震颤的青铜罗盘。
盘面上淡淡金光流转,却没在他眸中惊起半分波澜。
他收回视线,指尖丹火平稳,炼丹的节奏分毫不乱。
四周修士也只抬眼一瞥,便又各自沉入手头之事。
炼丹的继续控火,论道的依旧低语。
仿佛杨家人的到来,不过是拂过道台的一阵风。
陈阳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泛开微澜。
“真龙望气术。”
他默念著这五个字,指间火苗晃了晃,旋即被他稳稳控住。
这门术法的底细,他是杨烈死后才知晓的。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却在此刻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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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他在齐国时,林师兄藏身宗门,师尊欧阳华为寻他踪跡,曾专程请来杨家人。
后来因与杨家之人起了纷爭,探查不了了之,林洋也躲过一劫。
如今想来,杨家要用的,多半就是这……真龙望气术!
陈阳借收拾药材的间隙,眼角余光再次掠过罗盘,心中已有计较。
他早打听清楚,这门术法……
至少要三名杨家修士联手,借罗盘之力才能施展。
此术传承自杨家祖脉,天下灵脉皆出祖脉,这望气术便能勘破修士根骨神魂,寻踪索跡,几乎无往不利。
被杨家追杀至今,陈阳早已摸透此术根底。
况且,他在本初天地百日,神魂气息经本初之气洗炼,早已能隨心收放。
这望气术,理应照不破他的跟脚。
他思量间,罗盘颤动愈发剧烈。
隨行的几名杨家修士同时掐诀,指间灵光流转,一道道金色符文化作流光,接连印上盘面。
嗡!
低沉的鸣响盪开,罗盘骤然光华大放。
一道柔和却无孔不入的金色辉光,自盘中蔓延而出,隨著指针徐徐转动,漫过周围修士。
金光最先扫过凌霄宗一眾剑修。
辉光及体的剎那,每个剑修身后,都缓缓浮出一道淡淡虚影。
虚影容貌衣饰皆与本体无异,只是色泽浅淡,连体內灵力的流转轨跡都清晰可见,毫无遮掩。
这正是杨家望气术的神异之处。
將修士的根骨神魂悉数映照,真偽立辨。
查完凌霄宗弟子,那几名杨家修士脸上已透出几分惯常的懒散,漫不经心地转动罗盘,继续往下探查。
显然,这般搜查他们已重复了太多遍。
自上个月杨家解禁杀神道,他们便已在这修罗道中筛了一遍。
按族中吩咐,这般搜查还得持续数月,每月都要来此地耗著,不免让这些杨家子弟心生倦怠。
这第一道阵台虽模擬了南天的灵气环境,终究不是真正的祖地,哪比得上在族里自在。
“这鬼地方,真是待够了。”
队伍里,一个身穿粉裙的女修忍不住低声抱怨。
“杨烈老家主死了便死了,族里何苦闹这么大动静,折腾我们这些人。”
杨家內部盘根错节,派系林立,並非皆出自杨烈一脉。
对这些旁支的筑基修士而言,家族顏面不值几个灵石,连日的搜查才真叫人疲惫。
她话音才落,旁边领头的男修便狠狠瞪来,压低声音斥道:
“住口!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女修撇撇嘴,终究没敢再说,眼底的不耐却更浓了。
近来族中局势紧张,接连有修士在东土失踪,线索都指向菩提教,早已风声鹤唳。
他们这些底层修士,心里也跟著发毛,只怕哪天厄运临头。
几人嘴上说著,手里却没停。
罗盘持续转动,金色神光依次扫过搬山宗,云裳宗等各派修士。
被照到的修士,身后都浮现出一道与本人一致的虚影。
杨家修士草草看过,见无异常,便又將罗盘转向別处。
不多时,金光便转向了天地宗眾人所在。
陈阳心中一紧,体內灵气悄然流转。
上下洗炼间,將他从气息到根骨,都彻底契合楚宴这个身份。
惑神面与浮花千面终究只是天香教手段,属於外相。
通过本初天地的修行,他可以隨时洗炼自身,从內到外化作楚宴。
金光加身的剎那,一股无形之力顺著毛孔渗入,试图窥探眾人本源的神魂。
顷刻间,天地宗眾丹师身后,皆浮出淡金色虚影。
陈阳面色不改,此刻他气息已彻底洗炼完毕。
他身后亦现出一道虚影,容貌气息,与当下的楚宴毫无二致。
然而下一刻,陈阳却发现,那几名杨家修士忽然齐齐蹙眉,目光凝重地投向这个方向。
陈阳心头一凛。
“莫非这望气术……看出了什么”
他神色微凝,隨即察觉那些杨家子弟的目光,並非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侧目,只见身旁的苏緋桃身后,也映出一道影子。
可那影子却漆黑一片,面容模糊,仿佛浸在浓墨里,始终无法凝成清晰的形貌。
陈阳心中疑云未散。
半空中,那几名杨家修士亦是面面相覷,难掩诧异。
“怪事……这虚影怎的凝而不实”领头的男修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苏緋桃也察觉了身后的异样,抬眼正迎上陈阳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颤,声音里透出些许慌乱:
“楚宴,我……”
她望著自己身后那团模糊颤动的黑影,眼中满是不安。
领头修士冷哼一声,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丹瓶,倒出一粒金色丹药服下。
“这阵台所擬的南天灵气,终究稀薄了些,连术法威能都打了折扣。”
丹药入腹。
他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双手再度掐诀,朝那罗盘重重一按。
这一次,罗盘爆发出的金光炽烈了数倍,如正午烈阳,笔直照在苏緋桃身上。
强光之下,她身后的黑影终於逐渐凝实,化出与她一般无二的轮廓,如水波轻漾数下,便彻底定形,再无异常。
那修士扫了一眼,见无问题,隨手转动罗盘。
金光自陈阳身上一掠而过,未作停留,便转向別处。
直到金光彻底移开,陈阳悬著的心才算落定。
他刚鬆口气,一只微凉的手便轻轻挨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苏緋桃靠近半步,身子几乎贴住他的臂膀,声音仍压得低低的,带著未散的轻颤:
“楚宴,方才那是……”
……
“我知晓。”
陈阳反手將她指尖拢入掌心,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温声安抚道:
“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要以自身灵气为基。这几人不过筑基修为,术法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这话是说与她听,亦是说与自己。
他暗中打听过此术深浅。
施术者修为越高,罗盘所能窥见的便越透彻。
眼下能瞒过筑基修士的探查,可若杨家数位元婴族老联手催动罗盘,他也不敢断言这洗炼之法,能否天衣无缝。
若对方看得再仔细些,难保不会瞧出破绽。
正思忖间,一丝焦糊气味钻入鼻尖。
“不好,我的丹药快糊了!”
陈阳脸色一变,急忙转身控火。
“险些误了这一炉!”
他炼丹已久,很少有这般疏忽。
方才心神稍分,竟差点毁了成丹。
苏緋桃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愣了片刻,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眉眼弯如新月,方才那点惊惶早已消散无踪。
她上前一步,嫻熟地帮他调弄火候,整理手边散落的药材。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便漾开一丝细碎的暖意。
……
与此同时。
演武场中央的醉翁椅上,未央將方才那番探查尽收眼底。
金光扫过,眾人身后皆印出一道虚影。
她便凝神望去,借著杨家神光,將那些虚影一一与本体比对,仍旧不见异常,不由得撇了撇嘴,低声自语:
“看来,陈兄不在此处……”
可话音方落,便觉怀里那具温软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低头,见方才还餵她吃葡萄的林小婉,此刻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眼里盛满惊惧。
不止是她,周围一眾女修亦是神情紧张,频频望向杨家修士的方向。
“怕什么”未央挑眉。
林小婉勉强笑了笑,低声道:
“林公子来自西洲……我们怕杨家追究。”
未央听罢,顿时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摆手:
“区区小事,也值得这般惧怕”
“我来东土不过做些灵石买卖,堂堂正正。”
“难道南天杨家见一个西洲人便抓一个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如今东西往来早非绝对禁忌,他们管得过来”
她话说得轻鬆,心底却微微一紧。
“这南天的望气术……该看不破我的根底吧”
当年在齐国,杨家有三人来到宗门,想探查她的底细。
她因忌惮对方手段,连面都不敢露,只能躲在暗处与陈阳传音交流。
如今虽修为精进,终究存著几分警惕。
正想著,罗盘已转至跟前,金光当头罩下。
未央气息微凝。
瞬息间,她身后浮起一道虚影。
白衣执扇,贵气倜儻,连眉梢那点风流笑意都与此刻的她毫无二致。
未央心头一松。
可她这口气尚未喘匀,远处数道声音骤然响起:
“几位南天道友,此人来自西洲,行跡可疑!”
“她一路胁迫我东土女子,手段卑劣,必须彻查!”
“不错!此等行径,岂能容忍还请诸位即刻拿下,严加审问!”
操控罗盘的杨家修士动作一顿,目光齐刷刷落向未央,带著审视。
“西洲来的”
一人皱眉,对同伴低语:
“不如带回去细细审问”
未央当即自醉翁椅上起身,面罩寒霜,眸光冷冷扫向声音来处:
“凭什么抓我”
“本公子来东土做的可是正经买卖,一不犯禁,二不作乱。”
“你们杨家又不是东土道盟,凭什么连这也要管”
她面上怒意凛然,心底却已打起鼓来。
並非惧这几名筑基修士。
她是怕一旦动手,坏了红尘五戒。
几名杨家修士对视片刻,领头那人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等只为追查陈阳,既非正主,不必节外生枝。”
说罢不再理会,继续催动罗盘探查別处。
直到那行人走远,未央才彻底鬆懈,坐回椅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还好……
方才若是没忍住动了手,坏了五戒,那才真叫麻烦。
沾了血,可不像饮酒一般,睡醒便散了。
未央定了定神,伸手將左右两名女修重新揽入怀中,朝林小婉抬了抬下巴:
“小婉,快……倒酒。”
林小婉连忙应声,起身去取酒壶。
她刚离了身侧,未央手臂一勾,已將另一名娇俏女修揽进怀里,怀中温软,恰好补上空缺。
片刻,林小婉端著斟满的玉杯回来,恭顺地递到她唇边,柔声笑道:
“林公子,请用。”
未央却不张口,只挑眉道:
“你先喝。”
林小婉抿唇一笑,依言浅饮一口。
正待再递,却又听得吩咐道:
“不是这般喝法。”
未央眼波轻漾,带著几分轻佻:
“我要你……餵我。”
说著,她故意努了努唇。
林小婉微微一怔,面颊泛起红晕,却未推拒。
她將杯中残酒含入口中,缓缓俯身,贴上未央的唇,將清冽酒液徐徐渡了过去。
一吻既罢。
她退开些许,眼含春水,娇声问:
“公子可还满意”
她心里明镜似的。
若非跟著这位林公子,凭她这等小宗门出身,哪有资格踏入修罗道,更別说登上这第一道台。
何况对方出手阔绰,隨手所赐便抵她数年苦修。
她自然得使出浑身解数,討人欢心。
未央却咂了咂嘴,摇头嘆道:
“不对,还是不对。”
林小婉脸上笑意一僵,心头顿时慌了,只怕自己何处伺候不周,忙问:
“是……是小婉做得不好么公子说,我一定改!”
……
“哎,不关你事。”
未央摆了摆手,低声自语:
“明明是同样的酒,怎就寻不回那夜的滋味……”
说罢,她朝身旁另一名年轻女修招了招手。
一个接一个。
她换著人,以唇相渡,反覆尝著杯中酒,仿佛非要从中品出那一缕念念不忘的香醇。
这般作態,悉数落入台上诸多修士眼中。
“这西洲来的妖人,当真荒唐。”有人低声议论。
连那些杨家修士见此,也不由面露异色。
他们虽因身负龙血,生性不羈,却也未曾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如此放浪。
一时间,看向未央的目光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不过这终究只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眾人看了几眼,便也收回视线,不再留意。
另一边,陈阳早已稳住了丹火,救回那炉险些烧毁的丹药。
他抬眼望向场中那荒唐热闹处,无奈摇头。
这位林师兄,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性子。
在望月楼雅间之中,便已是这般。
时而將雅间布置得清幽雅致,焚香品茗,谈玄论道,儼然温润如玉的世外仙人。
时而又沉湎声色,左拥右抱,放浪形骸,与那浪荡公子无异。
“这林师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是天性便如此跳脱不羈,还是所修功法需这般纵情
亦或是在西洲拘束太甚,如今方肆意放纵
他越想,那点好奇便越是縈绕不去。
可下一刻……
他便猛地回神,轻嗤一声,自语道:
“呸!我琢磨这混帐作甚平白费心。”
说著摇了摇头,將关於未央的杂念尽数拂去,垂眸凝神,继续炼製炉中丹药。
经此一番探查风波,第一道台上復归平静。
间或有修士登台切磋,亦点到即止,未起大的纷爭。
更多修士则择地静坐,凝神感应云海深处,那些为光膜所覆的机缘。
毕竟这修罗道中所藏,於筑基修士而言,皆是不小的造化。
这些旁人趋之若鶩的机缘,在如今的陈阳眼中,已无太大吸引力。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竭力一爭。
可如今他丹道造诣日深,已隱隱触到主炉丹师的门槛。
只要愿意,炼上几炉上品丹药,换取的灵石便能购得比这更好的修行资源,不必再去冒险爭夺。
“从前总想著四处闯荡,爭夺无主机缘,是因从未想过能在何处长久停留。”
陈阳望著丹炉中缓缓升腾的火焰,心中轻语。
“如今在这天地宗,安安稳稳炼丹修行,身旁有人相伴,这般长久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苏緋桃,正巧她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