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在沪市司令部里,跟泽田茂打交道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没有一个人敢提他的眼睛。
更没有一个人会专门从万里之外的日耳曼带几瓶眼药水回来。
不是不关心。
是不敢。
提了就等於揭了疮疤。
泽田的脾气再好,谁也吃不准他会不会翻脸。
偏偏小林枫一郎就敢。
不但敢,还做得自自然然。
没有半点刻意討好的做派,就跟路上顺手买了包烟一样隨意。
泽田拉开抽屉,將纸盒放了进去。
“还有第三件事。”
林枫的腰板靠在椅背上。
“本土来了召令,天蝗陛下要我回去参加御前战略会议。”
泽田茂的左眼闪了一下。
这件事他已经从烟俊六那里听到了风声。
天蝗亲自点名,整个派遣军有资格与会的,一只手数得完。
“什么时候走”
“一周之內,走之前,有件事想请阁下帮忙。”
泽田茂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
“第四联队现在归属十三军指挥。”
“联队的防疫疫苗短缺,霍乱和伤寒的接种一直没排上。”
“想请司令官阁下批个手续,让我去金陵1644部队调拨一些。”
泽田茂点了点头。
动作很乾脆。
“我让军需官给你办手续。”
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不过你等十天再去。”
十天。
林枫的后背没动,脊椎却绷了半寸。
1644部队。
官方名称“中支那防疫给水部”。
1939年设在金陵中央医院旧址。
四层楼。
一楼实验室,培养皿、离心机,成排成排地摆著。
二楼养跳蚤和老鼠,铁笼子从走廊这头码到那头。
三楼,人体实验。
四楼关著活人。
多的时候,一百多个。
“十天后再去”。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他们现在腾不出手。
正在忙。
忙什么
林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泽田阁下,说句题外的话。”
“大本营现在让前线部队打的疫苗种类越来越多,流程也越来越繁琐。”
“我听联队军医说,前线作战部队的患病人数不降反升。”
“现在的发病率,已经是半年前的五到六倍。”
林枫的语速不快不慢。
“打了那么多针,完全没有效果。”
泽田茂冷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沉闷。
“那不是疫苗的问题。”
泽田茂的左眼盯著桌上的一支铅笔。
手没有去碰,那根铅笔恰好压在一份標註了“机密”字样的文件边角上。
“那是大本营的特殊作战的功劳。”
特殊作战。
林枫接了一句。
“化学武器”
泽田茂摇了摇头。
“化学武器在战场上杀士兵,那是战爭。”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窗外的方向虚虚一指。
“我说的是细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窗外远处,沪市的轮廓沉在午后的日光里。
灰扑扑的。
“小林君。”
泽田茂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特殊作战將在日中关係上留下百年伤痕。”
日中关係。
不是“对华作战”。
这个措辞,从一个帝国陆军中將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1941年,岛国还在势头上,占著半个华夏,刚跟苏联签了中立条约。
可泽田茂已经在想战后。
两国做邻居。
几万、几十万华夏平民的命,堆在那里。
这笔帐,几代人翻不过去。
“有些仗打了就打了。”
泽田茂的嗓门低了下去。
“有些仗打了,一百年都翻不了篇。”
林枫没有接话。
没有兴趣在这里听一个侵略者假惺惺地嘆气。
泽田茂的“良心”也好,“政治帐”也罢,改变不了任何事。
金陵城外的万人坑还在,浙江衢州的鼠疫死难者尸骨未寒。
井本熊男从关东军飞到金陵。
1644部队十天之內腾不出手。
这两件事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新一轮细菌战,正在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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