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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的清晨,是被海雾和喊杀声同时撕碎的。
五月的海风从东面吹来,裹著咸腥的水汽和浓得化不开的雾,將整座城池裹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里。
雾气是从海面上涌过来的,一团一团,像无数条白色的巨蟒,从地平线的尽头翻滚而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城墙,將一切都吞进那张湿冷的大嘴里。
城墙上的火把在雾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丈许方圆,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
火把的油脂在燃烧中发出“噼啪”的声响,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闷,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垛口上的青砖被露水浸得湿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摸著一块千年寒铁。
就在平经盛率领倭金齐联军在锦州和韩世忠对峙的时候,倭军的水军提督松浦景义率领大小三百余艘海船和两万五千倭军水军,从辽东半岛的狮子口出发,经过两天一夜的海上行军,在山东半岛登陆。
狮子口就是现在的旅顺。
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船帆,像一群从雾中钻出来的白色巨兽,一艘接一艘地靠岸。
船底擦著沙滩,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巨兽在喘息。
船板放下,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然后,黑压压的倭兵从船舱里涌出来,穿著那古怪的胴丸甲,举著长杆的十文字枪,在雾气中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没有在滩头停留,甚至没有整理队形,便直扑登州。
从狮子口到登州,海路不过五百余里,顺风之下两日一夜可至。
松浦景义显然算准了时辰——黎明前登陆,借著晨雾掩护,在守军最疲惫、最鬆懈的时候,杀到城下。
已经整整廝杀了三天两夜了。
昨天晚上又廝杀了一夜。
登州城墙下的土地浸成了暗红色。
城上城下,城內城外,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有倭军的,也有登州厢军的。
郝思文和关胜正在城楼中吃著东西。
城楼不大,方方正正,四面开窗,此刻窗户都关著,只留了北面一扇半掩,从缝隙里能望见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城楼中央摆著一张粗糙的黑漆方桌,桌上放著两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粟米粥,稠稠的,熬了一夜,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著一层淡淡的米油。
旁边是一碟咸菜,切得粗粗的,醃得发黑,咸味重得齁嗓子。
他们吃的也是和寻常將士一样的战饭。
倭军攻城,关胜第一时间就参加了守城战。
他身份虽然是寻常的囚徒,鬚髮也已花白,但是登州城上上下下都奉他为主將。
包括郝思文。
登州不同別处,因为要监视沙门岛,这里的厢军比別处多些,常年保持著三千五百人左右。
更兼登州是最早归属大梁的州县之一,地分得早,百姓手里有田,心里踏实,操练也勤。
倭军来得突然,可城中的百姓拿起刀枪就能上城墙——虽然不是精兵,但至少不是一鬨而散的乌合之眾。
三千五百厢军,加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壮,达到了万人之眾。
关胜坐在桌子的北侧,背对著那扇半掩的窗。
他今日没有穿甲冑,只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紧束,腰间繫著一条粗麻绳,麻绳上掛著一柄短刀。
他的朴刀靠在桌腿边,刀身上还残留著暗红的血跡,没来得及擦乾净。
郝思文坐在他对面,穿著知府官袍,那袍子本来是青色的,此刻已经看不出本色了——袖口、前襟、下摆,到处是血污,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有的还是湿的,在烛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的七星龙鳞枪横放在桌上,枪尖对著窗外,枪缨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小团暗红色的疙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粟米的香味在舌尖散开,混著一丝淡淡的咸味——那是汗水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城楼外,喊杀声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知府相公。”一个浑身浴血的队正踉蹌著跑进来,单膝跪地,“倭狗又上来了!”
郝思文放下碗,看了一眼关胜。
关胜也放下碗,提起了朴刀。
“多少人”郝思文问。
“看不清楚,雾太大……听脚步声,至少两千……从北门外涌出来的……”
郝思文站起身,走到城楼门口,推开木门。晨雾裹著血腥味扑在脸上。
“传令下去——各门死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那队正抱拳躬身,转身跑下城楼。
城楼下,喊杀声越来越近。
“亚格滴滴——!”倭军的吼声从北门外传来,尖锐刺耳。
郝思文提著七星龙鳞枪大步走出城楼,关胜握著朴刀紧隨其后。两人站在城楼上,並肩而立。
雾气中,无数黑影开始浮现。倭兵衝到护城河边,直接跳进河里,水花四溅。
“放箭——!”郝思文吼道。
城上守军猛烈放箭,数百支箭矢倾泻而下,无数倭兵中箭倒地。但倭军没有停,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弓箭手——掩护——!”倭军头目用倭语吼了一声。
倭军的弓射速极快,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一个厢军士卒刚探出头去,就被一箭射中眉心,直挺挺摔下城楼。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雾气中,扛著云梯的倭兵冲了上来。
“云梯上来了——!”城头有人惊呼。
“放箭!射扛梯子的!”关胜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