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华梅听到“杨希恩”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她托人从杭州带来的,平时舍不得喝,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泡一壶。今天心情好吗?不算好。伍丁刚从罗马回来,带回一堆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教廷金库的钥匙到手了,坏消息是“影子”可能在他们中间。现在伍丁告诉她,那个“可能”指向杨希恩。她的茶凉了。不是因为放了太久,是因为她的手在抖。
“不可能。”华梅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硬。
伍丁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像是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家属最坏的消息。“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但‘真实之眼’不会撒谎。他的意识被屏蔽了,我看不透他。”
“‘真实之眼’不是万能的。”
“我知道。”
“他有可能是被误伤的。”
“有可能。”伍丁说,“所以我才来告诉你,不是来抓他。你去问他。你问,他才会说真话。”
华梅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不是他的提督。”
华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伍丁。”
“嗯。”
“如果他是清白的,你得道歉。”
“如果他是清白的,我跪着道歉。”
华梅推开门,走了出去。
杨希恩在码头上。龙旗舰队在马六甲休整,他正在检查“苍龙号”的船底。老头脱了鞋,卷起裤腿,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用手摸船壳上的藤壶。这个活儿本不该他干——他是副提督,不是船匠。但他闲不住。在华梅身边待了二十年,他学会了她的毛病:看不得活没人干。
“提督?”他抬起头,看到华梅站在码头上,表情不太对。他从水里走出来,在裤腿上擦干手。“出什么事了?”
华梅看着他。海水从他裤脚往下滴,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里有一点浑浊——老花,去年开始的。他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像一个普通的、有点驼背的老人。
但她的手在刀柄上。不是拔刀的动作,是准备拔刀的动作。杨希恩看到了。
“提督?”
“你年轻时,”华梅的声音很平,“是不是替‘星陨会’做过事?”
码头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个水手在远处干活,声音突然远了。海浪拍在船壳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谁数心跳。
杨希恩沉默了。很久。久到华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年轻的时候,我替他们做过事。在大明沿海收集情报。船队的动向,港口的布防,海图的标注。他们给钱,我给情报。”
华梅的手握紧了刀柄。“多久?”
“三年。二十年前。”
“你都做了什么?”
“收集。传信。没有杀人,没有害人。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交给他们的人。”他顿了顿,“我不知道那些情报会被用来做什么。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信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星陨会’。那些情报被用来对付你们。”
“你们”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华梅听到了。不是“你”,是“你们”。他把自己摘出去了。
“你什么时候退出的?”
“加入你的舰队之后。”杨希恩抬起头,看着华梅的眼睛,“第一天。我看到你站在‘苍龙号’的船首,对着海说——‘我要守护这片海。’我当时想,这个人,比‘星陨会’值得跟。”
“所以你骗了我二十年。”
“是。”
华梅拔出刀。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码头上的水手们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惊呼,有人跑过来,被华梅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刀架在杨希恩的脖子上。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再用力一分,就会割开。
杨希恩闭上眼睛。
华梅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杭州湾的码头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对她说:“李提督,我想跟你干。”她说:“你年纪太大了。”他说:“年纪大的人不会跑。”她笑了,收了他。二十年来,他替她挡过刀,背过锅,守过船,熬过夜。他替她照顾过伤兵,替她骂过不听话的水手,替她在暴风雨里掌过舵。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低过头。
现在他低着头,闭着眼,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你骗了我二十年。”华梅说。
杨希恩没有回答。刀还架在脖子上,他的呼吸很轻,像是在等什么。
华梅收刀。
刀入鞘的声音在码头上响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杨希恩睁开眼睛。
华梅看着他。“你救过我不下二十次。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从现在起,你仍是龙旗舰队的人——前提是,你的刀永远只为我而拔。”
杨希恩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跪下去,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跪在华梅面前。海水从他的裤腿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提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杨希恩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二十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