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伤兵,有的靠在墙根下,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就那么趴在路边,身上盖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布。
几个军医蹲在地上给人换药,动作麻利,可药箱已经快空了。
“哥舒将军。”身后有人叫他。
哥舒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色棉袍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你是?”
“秘书省校书郎张九龄,太子侍读。”张九龄拱了拱手,“太子殿下在衙署等您。”
哥舒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城里走。
衙署在城中央,原是灵州都督府,王忠嗣的办公之处。
“请。”张九龄侧身引路。
哥舒翰迈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满了小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哥舒翰身上。
“你就是哥舒翰?”
“末将哥舒翰,见过太子殿下。”哥舒翰行礼。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他在下首坐下,“灵州之战,你虽未赶上,可陇右的兵马调得很及时。
父皇已经看了你的奏报,说你是个人才。”
哥舒翰垂下眼。“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隆基看着他,忽然笑了。
“该做的事?有些人连该做的事都不肯做,你做了,就是功劳。”
他站起身,走到哥舒翰面前,“让四千人进城,修城、处理尸体,灵州城里面的将士,已经经不受折腾了。”
哥舒翰抱拳道:“末将领命。”
……
四千陇右精骑分作四队,从四门鱼贯而入。
马蹄踏过被血浸透的泥土,踏过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断箭残刀,踏过城墙上掉落的碎石砖块。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在灵州城沉默的街巷里回荡。
哥舒翰没有跟着进城。
他站在南门外,看着那堵被砸出三道缺口的城墙,看着城头上那面被补了又补、却依然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唐军旗帜,看了很久。
“哥舒将军。”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身。
冯朔从城门洞里走出来,铠甲上的血迹已经擦过,可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怎么都洗不干净。
“冯将军。”哥舒翰抱拳。
冯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来得正好。
城里的伤兵需要转运,灵州到长安路途遥远,沿途要设驿站,要备药材,要安排车马。
这些事,陇右的兵马比你熟。”
哥舒翰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安排。”
——
灵州衙署的后院里,冯仁正靠在廊柱上。
袁天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柄比他还长的剑,正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剑身。
“袁老头。”冯仁开口。
“嗯。”
“你这剑,真不给我?”
袁天罡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
“不给。你连刀都砍卷刃了,给你剑也是糟蹋。”
冯仁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药汤,苦得直皱眉,却没吐,硬是咽了下去。
日头渐渐偏西,灵州城里的烟尘慢慢落下来。
城墙上的缺口还在,可已经有人在堵了;街上的伤兵还在,可已经有药材运过来了;城外的尸堆还在,可已经有人在烧了。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李隆基坐在衙署正堂里,面前的舆图上插满了小旗。
张九龄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各营汇总来的军报。
“殿下。”张九龄翻开最上面一份,“城防修缮进度……预计明年可完工。
伤员转运方案已定,第一批轻伤员明日一早出发,沿路各驿站已备好车马药材。粮草……”
“张侍读。”李隆基打断他。
张九龄抬起头。
“冯大夫那边,怎么样了?”
张九龄沉默了一瞬。
“伤不重,可也不轻。
军医说那口子再深半分,左臂就废了。
可冯大夫不肯好好养着,今日还去城墙上看了两回。”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侍读。”他睁开眼。
“臣在。”
“你说,朕坐上那个位子之后,第一个要封赏的人是谁?”
张九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殿下在说谁,可这话他不能答。
李隆基也不需要他答。
~
灵州城外的烟尘终于落尽了。
哥舒翰站在城墙上,面前是一份刚写完的军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转身下了城墙。
城下,六千陇右精骑已经整装待发。
马匹喂饱了,兵器磨利了,铠甲擦亮了,连旗号都是新换的。
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回陇右,那里还有仗要打,还有边要守。
哥舒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灵州城的城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