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朔一骑当先,策马奔来。
到近前时猛地勒住,马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冯仁面前,“冯大夫……”
“摸什么摸?又不是我的血。”
冯朔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父亲左臂上那道胡乱缠着的布条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那这是……”
“蹭的。”冯仁转身往城里走,“突厥人血臭,回去得好好洗洗。”
周老六跟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上的刀疤都在抖。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横刀丢了,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突厥弯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王忠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走进灵州城的南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转身对还愣着的副将吼道:“愣着干什么?清点伤亡,修补城墙,埋锅造饭!”
李晟应了一声,李隆基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从头到尾看见了那场冲锋,看见三千老卒硬生生从三万突厥铁骑的肋骨缝里捅进去。
看见那杆金狼大旗在暮色里倾倒,看见那个青衫人站在旗杆旁边,浑身是血。
“殿下。”张九龄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
李隆基问:“张侍读,你说,如果刚刚我们全军冲杀,后果会怎样?”
张九龄答:“我们两万兵马,会被突厥羌人重骑兵绞杀,损失大半。
冯大夫,看得比我们远,比我们深。”
~
战后。
灵州城头的旗帜在暮色里猎猎作响,旗杆是王忠嗣让人连夜从城南砍回来的白杨木。
树皮还没来得及剥干净,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尽的叶子。
冯仁坐在城楼的台阶上,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冯朔亲手给他上的药,又厚又密,裹了七八层白布,缠得他整条胳膊动弹不得。
“包成这样,老子怎么拿刀?”
冯仁低头看了看那条被裹成棒槌的手臂,嘴角抽了一下。
冯朔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布条,“您还想拿刀?军医说了,这口子再深半分,这条胳膊就废了。”
袁天罡一酒葫芦砸冯仁头上,“你小子这莽劲,都一百年了,还这样?”
“不莽就真的要下去见孙老头了。”
冯仁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却舍不得吐。
“旅贲军伤亡怎样?”
冯朔答:“旅贲军老卒三千,战死四百二十人,重伤一百零七人。
新兵三千,战死……十一人。”
“那有怂的吗?”
冯朔沉默了一瞬。
“有。”他的声音低下去,“新兵里,有一百多人没跟上冲锋,还有几十个……腿软了。”
冯仁点了点头,“那一百多人,你看着办。腿软的,该退就退,旅贲军不收站不起来的兵。”
冯朔应了一声,站起身要走。
“等等。”冯仁叫住他,“那个刺头呢?说我‘三品散官无权指挥’的那个。”
“活着。”冯朔顿了顿,“他冲在第一排,砍了两个突厥兵,左腿被马踩了,骨头碎了。”
冯仁沉默了一瞬,“送去后方养着,养好了,能走就留下,走不了……给他找个差事,别让人寒心。”
冯朔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
突厥军帐。
什么叫一个人挥舞旗杆?用旗杆暴打重骑兵……默啜可汗一脸懵逼听着斥候禀报。
一名狼卫统领道:“大汗,我们遵了您的令围点打援,我们本想将这三千骑吃掉。
没想到,几千人围上去,后面还有几千……”
他没再多说,尽管这样套,他们也耗得起。
但没想到,唐军还有一个牲口一样的莽夫,弄断旗杆不说,还用旗杆打人。
帐内沉默。
算了,明日梭哈,大不了保底投降……默啜可汗下定决心起身,“明日全军压上,反正那破城也撑不了多久,放手一搏,抢钱、抢粮、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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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城头,冯仁靠在垛口上,望着城下那片黑沉沉的突厥营帐。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军医给他灌了一碗麻沸散,他没喝。
喝了那个,脑子就不清醒了。不清醒,就打不了仗。
“先生。”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隆基走到他身边,在垛口旁站定。
冯仁看了他一眼,“这里是战场,你这样貌,一看就是肥羊,不该卸甲。”
“殿下。”张九龄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冯大夫说得对。城头危险,殿下该回衙署了。”
李隆基没有动。
他望着城下那片黑沉沉的突厥营帐,望了很久。
“张侍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说,突厥人明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