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孙小海气得直哭:“全峰,我对不起你……我要是不劝你,你也不会被骗……”
“不怪你。”卓全峰很平静,“是我自己大意了。”
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想办法弥补损失。
“建军,电子表生意,咱们得抓紧。”他说,“尽快把货运回去,早点卖,早点回本。”
“行!我明天就去办托运!”
第二天,王建军去办托运,卓全峰和孙小海在街上转,看看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广州确实繁华,到处都是小摊小贩,卖服装的,卖电器的,卖日用品的,五花八门。卓全峰看中了一样东西——牛仔裤。
百货大楼里,一条牛仔裤卖二十块。但批发市场里,一条只要八块。要是运回东北,卖十五块,肯定好卖。
“小海,你看这牛仔裤,咋样?”卓全峰问。
“好啊,年轻人爱穿。”孙小海说,“咱们县城还没有呢。”
“进一批。”
卓全峰剩下的三万块钱,花了两万进了两千条牛仔裤。又花五千进了五百件花衬衫。剩下的钱,买了些小玩意——电子打火机、塑料发卡、彩色袜子,都是东北没有的新鲜货。
货都办好了,托运回东北。三人也买了回程的票。
回程前,卓全峰给家里发了封电报:“货已发,三日后到。平安。”
七月二十日,三人回到县城。货还没到,得等两天。
但谣言已经传开了。
刘晴在屯里到处说:“听说了吗?全峰去广州了,搞投机倒把!倒卖电子表,一条赚二十块!这是犯法的!”
这话传到了工商局。卓全峰刚到家,工商局的人就找上门了。
“卓全峰同志,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一个戴眼镜的说,“请你配合调查。”
“同志,我是正经做生意。”卓全峰说,“有进货单,有销售记录,合法经营。”
“电子表是国家管控商品,不能私自倒卖。”
“我没有倒卖,是正常经营。”卓全峰拿出合同,“你看,这是正规厂家的合同,这是发票。”
眼镜男看了看,挑不出毛病,但还是说:“这事我们得调查。你的货,暂时查封。”
“查封?凭什么?”
“就凭有人举报!”眼镜男很横,“你要是没问题,怕什么调查?”
货被查封了。卓全峰知道,又是刘晴捣的鬼。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头疼:“这事儿……不好办。投机倒把是重罪,真要查起来,麻烦。”
“王主任,我是正经做生意。”卓全峰说,“改革开放,允许个体户经营。我没偷没抢,凭本事挣钱,怎么就投机倒把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主任叹气,“但现在政策还不明朗,有人盯着你呢。”
正说着,门卫进来说:“王主任,外面有个老同志找你,姓陈。”
“姓陈?”王主任一愣,“快请!”
进来的是陈老——就是省城那个老领导。他拄着拐棍,精神矍铄。
“小王啊,我路过,来看看你。”陈老笑呵呵地说。
“陈老,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王主任赶紧让座。
陈老坐下,看见卓全峰:“哟,小卓也在?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陈老,您找我?”卓全峰站起来。
“是啊,我去你店里,说你被工商局调查了?”陈老问,“怎么回事?”
卓全峰把事情说了一遍。陈老听完,笑了:“这算什么投机倒把?这是搞活经济!小王,你们县的思想,还停留在十年前啊!”
王主任脸红了:“陈老,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老说,“中央文件看了吗?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个体经济发展。小卓这样的能人,要支持,不能打压!”
“是是是,陈老说得对。”王主任连连点头。
“这样,我给工商局打个电话。”陈老说,“小卓这事,没问题,解封!”
陈老一个电话,问题解决了。货解封了,工商局的人再也没来找麻烦。
刘晴听说后,气得直骂:“卓全峰找了靠山了!连陈老都向着他!”
但她也只能骂骂,不敢再捣乱了。
两天后,货到了。电子表、计算器、牛仔裤、花衬衫,还有那些小玩意,堆满了仓库。
卓全峰开始卖货。电子表定价二十五,计算器定价六十,牛仔裤定价十五,花衬衫定价十块。
货一上架,轰动了整个县城。年轻人排队买牛仔裤,中年人买电子表,妇女买花衬衫。店里天天爆满,收钱收到手软。
到八月底,所有货全卖完了。算账,电子表赚了七万五,计算器赚了两万(被骗的两万算进去了),牛仔裤赚了一万四,花衬衫赚了二千五,小玩意赚了一千。总共十一万三千块!
刨去成本、运费、人工,净赚六万!
加上原来的积蓄,卓全峰手里有了十五万块钱。
他拿出五万,投资饭店。又拿出五万,扩大运输队,买了四辆新车。剩下的五万,存起来,当流动资金。
生意越做越大。但卓全峰没忘本,他回屯里招工,给乡亲们提供工作机会。云乐当了厨师,月工资一百五。云霞在裁缝铺学手艺,月工资八十。还有其他年轻人,有的在店里当服务员,有的在运输队当司机,有的在工地当工人。
屯里人都念卓全峰的好。但刘晴还是眼红。
一天,她在井台边洗衣服,跟刘寡妇唠嗑。
“你说全峰,现在可了不得了,一个月挣好几万!”
“是啊,人家有本事。”
“有本事?”刘晴撇嘴,“还不是靠投机倒把?我听说啊,他在广州,不光倒卖电子表,还倒卖黄金呢!”
“黄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妹在广州打工,亲眼看见的!”
谣言又传开了。但这次没人信了——卓全峰给屯里提供了那么多工作机会,大家得了实惠,自然向着他。
九月,饭店封顶了。三层大楼,琉璃瓦,玻璃幕墙,在县城里鹤立鸡群。卓全峰给饭店起名“兴安大酒店”,准备十月一日开业。
开业前,他回了趟屯里,给爹娘上坟。
坟前,他点了三支烟。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他跪在坟前,“儿子没给你们丢脸。饭店要开业了,三层楼,全县最大。儿子一定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像是在点头。
上完坟,他去了趟老爷子家——虽然老爷子不在了,但房子还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家具。
卓全峰坐在炕上,想起小时候的事。爹在院里劈柴,娘在灶房做饭,大哥带他上山采蘑菇,三哥教他爬树……
那时候穷,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现在有钱了,但家散了。
他心里有点难受,但不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就得走下去。
从老爷子家出来,碰见了卓云乐。小伙子穿着新衣裳,精神抖擞。
“全叔,你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卓全峰拍拍他,“云乐,好好干。等你娶媳妇,叔给你盖房。”
“谢谢全叔。”卓云乐眼圈红了,“全叔,我爹……他在里面挺好的,让我谢谢你。”
“谢啥,一家人。”
“全叔,我爹说,他出来以后,想跟你干。行吗?”
卓全峰想了想:“行。只要他改好了,我欢迎。”
“我爹说他一定改!”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胡玲玲做好了饭,六个闺女围在桌边等他。云霞也在,现在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
“爹,饭店真有三层吗?”大丫问。
“真的。”
“我们能去住吗?”
“能,给你们留了房间。”
“太好了!”闺女们欢呼。
吃过饭,卓全峰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从山里到县城,从猎户到老板,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
这一步,他走了七年。
但还不够。
他还要去深圳,去上海,去北京。
把生意做到全国去。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不能只在一个山头打猎。要走遍千山万水,才知道哪儿的猎物最肥。”
他现在明白了。
打猎是这样,做生意是这样。
人生,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