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冬临(2 / 2)

杨定军说:“怕我占你们的地?”

埃伯哈德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杨定军说:“你想多了。我就是想让你们多打点粮。粮多了,你们自己够吃,还能拿出来卖。卖的钱,是你们的。我不要。我只要你们有好粮送来就行。”

埃伯哈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杨定军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开春派人来。”

埃伯哈德点点头,走了。

格哈德在旁边说:“大人,他会答应吗?”

杨定军说:“会的。”

格哈德说:“为什么?”

杨定军说:“因为他们也想多打粮。以前没人教,自己摸索,种几十年也就那样。现在有人教,傻子才不学。”

格哈德说:“那他们怕什么?”

杨定军说:“怕我占他们的地。怕我借着教种地的名义,把手伸进他们领地里。时间长了,发现我只是想让他们多打粮,就不怕了。”

格哈德点点头。

后来几天,又有几个骑士派人来问。

有的想卖东西,有的想问种地的事,有的只是来看看。杨定军都见了,能答的答,能办的办。那些拒绝的,他也不急。他知道,这事急不来。

他来到这片领地才一年,想让所有人都听他的,不可能。那些骑士领,名义上归女伯爵管,实际上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有他们的顾虑。有的人对女伯爵忠心,有的人只是观望,有的人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慢慢来。

等他们看见好处了,自然就跟着来了。

冬天越来越深了。

有一天早上,杨定军推开窗户,发现外面一片白。下雪了。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上。院子里有几个脚印,是早起的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

玛蒂尔达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

“下雪了。”她说。

杨定军说:“嗯。”

玛蒂尔达说:“快过年了。”

杨定军说:“嗯。该回去了。”

玛蒂尔达看着他。

杨定军说:“我跟我爸说了,今年回去过年。带着你和孩子。”

玛蒂尔达笑了。

回去的事,杨定军早就想好了。

从林登霍夫回盛京,坐船,顺着阿勒河往上走,七八天就能到。正好赶在春节前到家。他让人收拾东西,准备礼物,安排留守的人。杨定山他们几个,都跟着回去过年。格哈德留下,管着这边的事。

格哈德说:“大人,您放心回去。这边我看着。有什么事,我写信。”

杨定军说:“有事写信。不急的事,等我回来办。”

格哈德说:“好。”

杨定军又说:“那些商人的事,你多盯着。该收的收,该拒的拒。东西不好的,别要。价太高的,别要。”

格哈德说:“知道了。”

杨定军又说:“那些骑士那边,有人来就接待。客气点,但别答应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格哈德说:“好。”

出发前两天,一个信使来了。

那人是骑马来的,马浑身是汗,嘴边全是白沫子。人也是,满脸的汗,衣服都湿透了。他见了杨定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大人,从北边来的消息。紧急。”

杨定军接过信,打开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但看完之后,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玛蒂尔达走过来,问:“怎么了?”

杨定军把信递给她。

玛蒂尔达接过去,看完,脸色也变了。

信上说:皇帝陛下病倒了。病得很重。亚琛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已经起不来床了。各位皇子都去了亚琛,等着最后时刻。各地的大主教也去了。听说已经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

那天晚上,杨定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多。

查理曼。那个他只在远处见过一眼的人。那个骑着白马,穿着深蓝色长袍,头上戴着金冠的人。那个带着大军,打了三十年,把萨克森人打服的人。那个让无数人怕他,也让他的人服他的人。

他想起杨定山回来之后说的那些事。那些萨克森人的村子,那些被烧的房子,那些被杀的人,那些跪在地上受洗的人。还有那个叫威杜金德的,打了十几年,最后还是投降了。

查理曼老了。

七十四了。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了。但再高寿,也总有走的那一天。

他走了之后,会怎么样?

三个儿子,分三个地方。谁服谁?谁听谁的?那些大贵族,那些主教,那些伯爵,会站在谁那边?

杨定军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查理曼一死,帝国就得分裂。三个儿子,三个王国,打来打去,谁也管不住谁。那时候,地方上的那些大贵族,一个个都成了土皇帝。没人管他们,他们也管不着别人。

那时候,林登霍夫这边,会怎么样?

那些骑士,那些邻居,那些刚来做买卖的商人,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外面怎么变,他这边的人,要练好。地要种好。买卖要做好。人要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

外面打他们的,这边过这边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杨定山叫来。

“回去的事,照旧。”

杨定山说:“那皇帝那边……”

杨定军说:“皇帝是皇帝的事。咱们是咱们的事。”

杨定山点点头。

杨定军又说:“回去之后,跟我爸说说这事。听听他怎么说。”

杨定山说:“好。”

杨定军又说:“还有,让盛京那边多备点货。明年开春,来的人可能更多。”

杨定山说:“好。”

出发那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码头那边,船已经准备好了。玛蒂尔达抱着孩子,先上了船。杨定山带着那几个人,把东西搬上去。

杨定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送行的人。

格哈德站在最前面,说:“大人,路上小心。这边有我。”

杨定军点点头。

他转身,上了船。

船慢慢离开码头,顺着阿勒河往上走。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音。岸上那些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堡越来越远。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都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他想起那封信。

皇帝病倒了。

这个冬天,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