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说:“好好干就行。”
老头点点头,又弯腰干活了。他弯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杨定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天,他又去了一趟工坊。
工坊里那些工匠,有的是从盛京来的,有的是本地人。平时干活,本地的那些,总有点慢,有点敷衍。不是不干,是干得不够快,不够好。催一催,动一动。不催,就磨洋工。
这回再去,那些本地工匠,干活明显快了。有一个正在打铁,锤子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紧。锤子砸在铁上,当当当的,响得脆生。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看他打,一边看一边点头。
看见他进来,那个打铁的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大人。”
杨定军说:“打什么呢?”
那人说:“镰刀。秋收要用的。这几天赶着打,村里催了好几回了。”
杨定军走过去看了看。那把镰刀打得不错,刃口开得利索,握柄也磨得光滑。他拿起来,掂了掂,说:
“打得挺好。”
那人说:“跟你们那边的人学的。看他们怎么打,就跟着学。学了快一个月了,总算有点样子。”
杨定军说:“学得挺快。”
那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大人,您那边的人,真能教。不藏私,问什么都教。”
杨定军说:“教你是应该的。”
那人说:“以前也跟别的师傅学过,教一半留一半,关键的地方不给说。您那边的人不一样。”
杨定军没说话。
那人又说:“大人,听说了,您把那些打仗得的,全分了。”
杨定军看着他。
那人说:“我兄弟跟着去的。回来分了几件东西,高兴得很。他说,跟着这样的大人干,值。”
杨定军说:“好好干就行。”
那人点点头,低头继续打铁。锤子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了。
杨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去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在领地东边,离城堡远,平时不太去。村里有个管事,是个老头,姓什么他忘了。那老头平时对他客客气气,但说什么都不听。让他修水渠,他说没钱。让他种新麦种,他说不会。让他按新规矩收租,他说老规矩挺好。催了七八回,一回也没动。
这回再去,那老头看见他,老远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大人,您来了。”
杨定军说:“水渠修得怎么样了?”
老头说:“修了,修了。您上次说的,我们照着挖了。沟挖深了,宽了,水也通了。”
杨定军说:“带我去看看。”
老头带着他往地头走。走了半刻钟,到了地方。确实,水渠挖深了,也挖宽了。原来那条小沟,现在有一人宽,半人深。水从上游流下来,顺着沟走,流进地里。那些麦子长得不错,绿油油的,比旁边没浇水的强多了。
杨定军蹲下,看了看沟里的水。水是清的,流得挺快。
“什么时候挖的?”
老头说:“您上次走了之后就开始挖。挖了半个月,总算挖通了。”
杨定军站起来,看着他。
老头说:“以前是我们糊涂。大人您是为我们好,我们不懂。后来听说了,您把那些打仗得的,全分给底下人了。我那侄子也跟着去的,回来分了几件东西,高兴得很。他说,跟着这样的大人干,值。”
杨定军没说话。
老头又说:“大人,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杨定军说:“好好种地就行。”
老头点点头,又笑了。
回去的路上,杨定军一直在想这事。
他想不明白。
分那些东西,他觉得是应该的。那些人出去打仗,拼死拼活的,东西是他们挣回来的,当然该给他们。这是盛京的规矩。他爸一直这么干,他哥也一直这么干。从小到大,他见的都是这样。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不对。
但这些人,好像不这么看。
格哈德他们几个,分东西的时候,那个表情。格哈德念名单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埃吉尔挑完斧头,退回去的时候,脸上那个笑,他从来没见过。还有那个最后挑东西的,拿了几件剩下来的,还朝他点了点头,眼睛里好像有泪花。
这些人,以前对他是什么态度?客气,但疏远。怕,但不服。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催一催,动一动。不催,就不动。
现在呢?那个在地里干活的老头,主动跟他打招呼,还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人。那个打铁的工匠,朝他笑,还说他们那边的人不藏私。那个以前死活不听的老管事,主动挖了水渠,试了新麦种。
就因为分了那些东西?
他想不通。
晚上,他去找杨定山。
杨定山正在帐篷外面坐着,手里拿着那把新得的斧头,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杨定军过来,他站起来。
“二少爷。”
杨定军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
“定山,我问你个事。”
杨定山看着他。
杨定军说:“那些东西分了之后,那些人是不是变了?”
杨定山想了想,说:“是。”
杨定军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定山说:“因为他们觉得,跟着您干,有好处。”
杨定军说:“就这?”
杨定山说:“就这。”
杨定军说:“在盛京,咱们一直这么干。我爸,我哥,都这么干。也没见谁变。”
杨定山说:“二少爷,盛京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他们习惯了。”
杨定军看着他。
杨定山说:“盛京那地方,从开荒那年起,就是谁干得多,谁拿得多。工分换东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老爷定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那儿的人,从小就认这个。他们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他顿了顿。
“这儿的人,不习惯。他们以前在老伯爵手下,打仗挣回来的东西,得先交一半上去。剩下那点,再分。分完了,也就够买几顿酒。死了人,也就那样。没人管。平时干活,干多干少一个样,反正都是交租。他们早就习惯了。”
杨定军听着。
杨定山说:“现在不一样了。您把东西全分了,他们自己拿到的,比什么都实在。格哈德那把斧头,能换一袋粮食。埃吉尔那两把,能换两袋。那些粮食,够他们家吃一个月的。他们能不记着?”
杨定军没说话。
杨定山说:“二少爷,您在盛京长大,没见过外面的规矩。外面的规矩,是领主吃肉,底下人喝汤。能喝上汤,就算不错了。您这直接给肉,他们能不感激?”
杨定军听着,慢慢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在这儿是天大的事。
第二天,他又去了工坊。
那个打铁的工匠还在干活。看见他进来,又笑了。
“大人,今天怎么来了?”
杨定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学得怎么样了?”
那人说:“还行。您那边的人,教得好。那个康拉德,每天都过来看看,指点指点。说我这个锤法不对,那个火候不够。学了一个月,总算有点进步。”
杨定军说:“继续学。学好了,以后能当师傅。”
那人愣了一下:“师傅?”
杨定军说:“对。带徒弟,教别人。以后这个工坊,你也能管一摊。”
那人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我能当师傅?”
杨定军说:“学好了就能。”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打铁,锤子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了。旁边那几个人,也都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杨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杨定军发现事情越来越顺了。
那些以前难办的事,现在好办了。那些以前推不动的人,现在能推动了。那些以前听不懂的话,现在能听懂了。
他去村子里看水渠,有人主动给他带路,还给他递水喝。他去工坊里看进度,有人主动给他汇报,把账本递给他看。他去仓库里查账,有人主动把钥匙拿出来,说大人您随便查。
格哈德那几个人,现在见了他,也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走了。会主动打招呼,会说几句话。埃吉尔那个大个子,有时候还会跟他开几句玩笑,说大人您什么时候再让我们出去打一仗。
杨定山说:“二少爷,您在这儿站稳了。”
杨定军说:“还没站稳。”
杨定山说:“快了。”
杨定军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村子,那些田地,那些人。都在变。变好。
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那些骑士,还有十几个在观望。那些村子,还有好几个没去。那些规矩,还有一大堆没改。那些技术,还有一大堆没教。
路还长。
但他也知道,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