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向北(1 / 2)

杨定山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起床号,是另一种,又长又急,听得人心里发紧。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跑来跑去,喊来喊去,马在叫,车轮在响,不知道谁在骂谁。

埃吉尔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眯着眼往城门那边看。

“定山哥,今天要出发了?”

杨定山点点头。

格哈德从人群里挤过来,气喘吁吁的。

“大人,听说了吗?皇帝陛下到了。”

杨定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天黑了才进城,咱们没看见。”格哈德压低声音说,“听说带了好多人,光亲兵就好几百。还有那些主教、伯爵、大贵族,跟了一大串。”

杨定山没说话。他往城门那边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

早饭后,管事的派人来通知,所有骑士到城门那边集合。

杨定山带着人过去。一路上全是人,挤得走不动。他们挤了快半个时辰,才挤到地方。

城门外面搭了个高台,木头搭的,上面铺着红布。高台周围站满了穿盔甲的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枪,枪头上飘着红白两色的飘带。那是皇帝的亲兵,法兰克人说的那种“scarae”,从各个地方挑出来的精锐。

格哈德在旁边小声说:“大人,那就是皇帝的亲兵。听说一共三百人,都是从伯爵们手里挑的。一个顶十个。”

杨定山看着那些人。站得直,不乱动,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埃吉尔他们有点像。

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各色各样的骑士,有穿亮闪闪盔甲的,有穿破旧锁子甲的,有骑马的,有站着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有的东张西望,有的蹲在地上。

没一个站得像皇帝亲兵那么直。

高台上开始有人说话。杨定山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一个穿白袍子的人站在台上,举着一张纸,念了挺长时间。念完了,又有人上去说话。

埃吉尔在旁边问:“定山哥,他们在说什么?”

杨定山摇摇头。

格哈德说:“在念名单。哪些人按时来了,哪些人没来。按时来的,记名,以后有赏。没来的……”

他顿了顿。

“没来的,要罚。”

杨定山问:“怎么罚?”

格哈德说:“听说罚钱,六十个索里达。也有罚地的,也有削爵位的。不过能不能罚到位,谁知道呢。天高皇帝远的,回去谁还认这个。”

杨定山没说话。

他看着高台那边。那个人还在念,念得很慢,念完一个名字,底下就有人应一声。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干脆没人应。

那人念了快半个时辰才念完。

然后,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杨定山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城门那边,一队人骑着马慢慢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马身上披着红绸子。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金冠,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格哈德吸了口气。

“皇帝陛下。”

杨定山看着那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坐在马上,慢慢从人群前面走过。他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跪下去。一跪一大片,像风吹麦子一样。

皇帝没停,就那么慢慢走,慢慢看。走到杨定山这边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过去,继续往前走。

埃吉尔小声说:“定山哥,他看咱们了?”

杨定山说:“看的是这片。不是咱们。”

埃吉尔没再说话。

皇帝走了一圈,回到高台前面。有人扶他下马,他走上高台,站在上面,看着

他举起一只手。

人群又安静了。

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传得很远。杨定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个声音——有力,威严,不容置疑。

他说完,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喊声。杨定山听不懂喊什么,但格哈德在旁边说:

“万岁。他们在喊万岁。”

皇帝从高台上下来,又上了马,带着那队亲兵,慢慢往城里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去,消失在城门里面。

杨定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这就是查理曼。

他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在父亲嘴里听过这个名字。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离得那么远,什么也没看清。

出发是第二天的事。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这回是真的要走了。杨定山带着人把帐篷拆了,把东西收拾好,把马喂饱。旁边那几队人也在忙,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在吵。

格哈德跑过来说:“大人,咱们跟着哪队走?”

杨定山说:“不用跟。咱们自己走。”

格哈德愣了一下。

杨定山说:“管事的说了,各走各的,到了地方再集合。咱们不用跟别人,也不用让别人跟。”

格哈德点点头。

队伍慢慢动起来。一队一队,往北边走。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的坐车。有的大队人马,好几百人。有的就几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杨定山让人把马牵过来。他们十个人都骑着马,那些侍从跟在后面走。马走得不快,刚好让侍从能跟上。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咱们这么走,行吗?”

杨定山说:“怎么不行?”

埃吉尔说:“我看他们都走得很慢。咱们这个速度……”

杨定山说:“慢就慢。不着急。”

出了美因茨,路就不一样了。

城外的路是石板铺的,还算平整。走了一个时辰,石板路没了,变成土路。再走一个时辰,土路也没了,变成野地里的车辙印。

格哈德说:“大人,往北走都这样。越走越荒,越走路越烂。”

杨定山点点头。

他在看。看那些人怎么走,看那些马怎么走,看那些车怎么走。有的队走得很整齐,一个接一个,不快不慢。有的队走得乱七八糟,前面走几步,后面停几步,吵吵闹闹的。

他们这一队,走在中间。不快,不慢,不吵,不乱。埃吉尔在前面开路,杨定山在中间,格哈德在后面盯着那些侍从。没人说话,没人喊,就那么走。

走了半天,埃吉尔回头说:“定山哥,咱们旁边那队人,换了三次位置了。”

杨定山说:“不用管。”

埃吉尔说:“我是说,他们那么走,累不累?”

杨定山说:“累。”

埃吉尔没再问。

中午休息的时候,杨定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些还在走的队伍。

格哈德拿着水囊过来,递给他。

“大人,喝水。”

杨定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是从路边一条小溪里打的。

格哈德在旁边坐下,看着那些队伍,忽然说:

“大人,您说,咱们这么走,要走几天?”

杨定山说:“不知道。”

格哈德说:“我听人说,从美因茨到萨克森那边,要走十来天。要是赶上天气不好,半个月也说不定。”

杨定山点点头。

格哈德又说:“还听说,萨克森那边都是林子,大得很。人在里面走,走着走着就迷了。”

杨定山没说话。

下午接着走。

路越来越难走。有的地方全是泥,马蹄踩进去,噗嗤一声,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有的地方全是石头,走得马都瘸了。有的地方是林子,树挨着树,人得从树缝里挤过去。

杨定山发现,走的速度慢下来了。

不是他们慢,是所有人都慢。前面的队伍走几步停几步,后面的队伍越挤越近。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有人在推。

埃吉尔过来说:“定山哥,前面堵住了。”

杨定山说:“怎么了?”

埃吉尔说:“有辆车陷在泥里了。好几个人在推,推不动。”

杨定山想了想,说:“绕过去。”

埃吉尔说:“绕不了。两边都是树。”

杨定山没说话。他下了马,走到前面去看。确实有辆车陷在泥里,四个轮子全陷进去了,车上的东西堆得老高。几个人站在旁边,有的在骂,有的在推,有的在哭。

杨定山看了看那辆车。木头做的,轮子也是木头做的,没有铁箍。陷进泥里,根本出不来。

他转身往回走。

埃吉尔跟在后面。

“定山哥,咱们怎么办?”

杨定山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