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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疾?!”
萧羽像火烧屁股般猛地蹦了起来,足尖一勾,带起炉前一蓬散落的雪花。
那句压抑了半晌、几乎冲到喉头的“杀人灭口”被裴砚之适时的一声轻咳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在嘴边化作几声急促的喘息。
他瞪圆了双眼,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连带着那张俊朗不羁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煞白。
手中的半块栗子壳重新砸进脚下的积雪里,溅起细碎的冰晶。
“一夜之间,几十号人,说没就没了?那些老贼平日里吃山珍海味,个个身子骨比牛还壮,连府里的家丁都比不上!这哪是天谴,这分明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里回荡,带着一股冲破理智的愤怒与茫然。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这种荒诞不经的结局。
他亲眼看着那些贪官被从热炕上拖下来,被百姓扔烂菜叶子,被锁进天牢,满心以为即将迎来正义的审判。
可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被一句轻飘飘的“暴疾”彻底掩盖。
裴砚之依旧端坐在蒲团上,青玉色大氅将他单薄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壶中泉水咕噜噜地翻滚,热气氤氲,为这冰冷的梅林添了一分暖意。
他纤长的指尖轻巧地将滚烫的茶水注入一只白瓷杯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与淡然。
“上苍震怒,降下天罚,乃是悲悯天下苍生。”裴砚之将茶盏往萧羽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吞,仿佛只是在谈论寻常的花鸟风月,不见半分波澜,“萧兄既觉得大快人心,又何必深究病理?喝茶,静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将萧羽那即将爆发的怒火轻轻按了下去。
裴砚之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茶叶上,心底却是一片冷澈。
他太清楚萧羽的性子,热忱而直接,对正义有着近乎天真的执着。
若将真相和盘托出,徒增他的烦恼与困惑,也无济于事。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如今已然达成。
至于过程,自有他来掌控。
一旁的赵凌拍掉青衫上沾染的落雪,乐呵呵地附和,眉眼弯弯,不见半分多余的情绪:“国公爷说得透彻!管他得的什么暴疾,反正是没命花那贪墨来的黑心钱了。”
他凑近炉火,从灰烬中扒拉出一颗烤得金黄的油栗子,剥开壳,热气腾腾地塞进嘴里,“听城门的守卫说,京兆尹连夜拉着板车运尸,草席一裹,连个敢去认领收尸的家属都没有,生怕沾了霉运。嘿,这叫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也算是恶有恶报,全了这天理循环不是?”
赵凌的语气轻快,宛如茶馆里听说书的看客,半分皇子该有的端庄包袱都没带。
他说的细节活灵活现,显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得到了更准确的消息。
他一边吃着栗子,一边用余光悄然打量着裴砚之。
这位吴国公,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仿佛这骇人听闻的京城命案,不过是梅林里一场飘落的雪花,丝毫激不起他内心深处的涟漪。
这种深不可测的城府,让赵凌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玩味。
萧羽愣了半晌,看着眼前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病弱清雅,却深藏不露;一个落拓豁达,却洞察世事。
他心头那团被真相刺激的怒火,在这两人的“劝慰”下,竟渐渐消弭。
是啊,管他怎么死的,反正人都死了,正义终究是来了。
虽然过程诡异离奇,但结果是好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重重坐回蒲团,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意从喉间直抵胸腹,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与心中的郁结。
他畅快大笑,声音在梅林中显得格外嘹亮:“管他谁干的!当浮一大白!真他娘的痛快!只可惜这道观里没酒,不然我非得连干三大碗!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死了都不得安宁!”
三人围炉而坐,气氛非但没有因为这惊天命案变得压抑,反而透着股荒诞的欢脱。
萧羽的畅快,赵凌的从容,以及裴砚之那深藏不露的笑意,在这梅林深处,构成了一幅诡谲而又生动的画面。
赵凌也是个实在人,连吃了十几颗油栗,又灌了半壶热茶,终于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他站起身,随意地理了理略显单薄的衣衫,顺手拎起地上的空食盒,全然不见方才的疲惫与落魄。
他本是为亡母祭奠,却意外在这荒山野岭的梅林里,享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人情。
“多谢国公爷的茶,小侯爷的栗子。吃饱喝足,我也该回宫受冻了。”赵凌笑得散漫坦荡,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感激,“今日这顿,算我欠两位一个人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他没有说大话,在皇宫里,人情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萧羽大咧咧地摆手,眉飞色舞:“九殿下客气!下次出宫,直接来定远侯府找我!我定备上好的羊肉片子给殿下涮锅,再要一壶最烈的烈火烧,管够!”
他真心实意,将赵凌视为可以深交的朋友。
赵凌拱手作揖,转身迈入风雪。
刚走出几步,他忽地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端坐炉前的裴砚之。
他那双眼眸在雪光中微微泛亮,敛去刚才那副混吃等死的憨态,目光中透出几分隐晦的锐利,仿佛藏着一柄未出鞘的剑。
“国公爷。”赵凌的声音略低了几分,不再是之前的散漫,而多了一丝审慎,“那几十号大员一死,朝堂这盘大棋,怕是要彻底洗牌了。您说,这空出来的诸多肥缺,最后会落到谁的嘴里?这朝中势力,又将如何重新划分?”
他问得直接,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深意,显然不是普通皇子能够想到的问题。
他没有问裴砚之对这些官员死因的看法,而是直接跳到了权力斗争的核心,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裴砚之轻拢狐裘,面不改色,那双清澈的眸子不起一丝波澜。
他嘴角微挑,带着几分病弱书生的无奈,和一丝隐晦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