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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即是初九。午时三刻,阳极之至。”
“此时行禪让大礼,於未央宫前正中,天地极位。”
他看向董白,最后加了一句:“届时,只需让渭阳君著正装,在相国左侧隨行镇坛。”
“这道九五金门,天王老子想拦,也要被这童子金身给冲开!”
董白一听能上台,还是最重要的“压阵大將”,乐得眼都没了。
“好好好!我要去!爷爷穿龙袍,我就穿凤袍!反正那女人穿不了了,我要当大大的公主!”
董卓大手一挥。
“允!”
“就定明日午时!”
“咱家要带著白儿,一同受那百官朝贺,接了这四百年的刘家天子印!”
金钟已鸣。
死状已书。
李儒靠在柱边,满脸死灰,看著一老一小一文士在那其乐融融地编织美梦。
这会,谁拦这条疯狗奔天梯的路。
谁就是董卓的不世仇人。
他看著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歌功颂德”的楚夜。
在那年轻人的眼底,除了满目的嘲讽,再无他物。
一步登仙。
登的却是西天。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
街头巷尾,一派喜庆祥和。
——
家家户户皆私下议论,不日將要举行的“禪让大典”。
说是董相国功高盖世,德配尧舜,天子感念其功,欲效仿上古圣君,行禪让之礼。
一时间,朝野上下,为此奔走不息。
相国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公卿百官络绎不绝,几要踏破门槛。
相国府,內堂。
董卓斜倚榻上,由侍女伺候,正试穿龙纹冕服。
堂下,李儒躬身而立。
“相国。”
“天子禪让,兹事体大。”
“如今朝野看似平稳,实则人心未附,关东诸侯亦虎视眈眈。”
——
“此时行此大礼,太过仓促,恐生变故。”
闻言,董卓脸上笑意霎时收敛几分。
“文优,你太多虑了。”
他將冕服展开,对著铜镜比划。
“关东联军一盘散沙,何足惧哉”
“吕布已是我掌中之刀,朝中百官,皆如土鸡瓦犬。”
“天下已尽在我手,此时不受禪,更待何时”
李儒上前一步,沉声道:“相国!王允前倨后恭,其中必有诈!”
“此番禪让,亦是他一力促成!”
“儒恳请相国三思,將大典延后,待肃清暗流,再行计议!”
“放肆!”
董卓回头,断喝道。
他一把將冕服掷於地上,指著李儒。
“李儒!你莫非老糊涂了!”
“王允早已是我阶下之囚,他献女助我登基,乃识时务之举!你怎么反倒处处生疑!”
董卓喘著粗气。
“莫非————是你见我將登大宝,心生妒忌不成!”
闻言,李儒跟蹌后退一步,一时竟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权欲冲昏头脑的主公,心中只剩一片冰寒。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董卓见他不再言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传令!大典照常举行!”
“若再有妖言惑眾者,不论是谁,立斩不赦!”
夜凉如水。
李儒一人孤身,如丧家之犬般,失魂落魄行回自家书斋。
重手將门反掩,更落双层门门。
屏退左右,不许一点生人气息。
清冷月光透过窗纸,切在他那张惨白麵皮之上,恍若厉鬼。
李儒並未点灯。
只在那死寂暗影之中,颓然坐进椅中。
一双眼死死盯著暗处虚空,其中血丝密布。
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
几日来的长安诸般事体,一桩桩一幕幕自眼前闪过。
那先锋营兵权剥落、王司徒顺水献女。
再至於童谣四起、天子內禪。
“王允老儿————”
李儒在黑暗中嘶声开口:“那是只守户之犬,断没有这等翻覆天地的手腕。”
“吕奉先————”
“不过一介有勇少谋的鹰犬,见利则忘义。”
棋盘之上,这一眾皆是死棋。
执棋者,鬼藏何处
一念至此,心头骤跳。
暗夜中,一道青衫影子,如幽灵般浮现脑海。
无兵无权,只身入局。
谈笑之间,却是步步杀在关节之上。
外客————楚夜。
“是他————”
李儒闭上双眼,先前所有想不通的环节,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虎牢关前,设困神之局。洛阳废墟,遍访遗贤。冀州之地,竟能於短短数月,杀得袁本初丟盔弃甲。”
“此等人物来长安,又岂会真是为面圣请罪”
李儒猛然睁眼,眼中已再无半分侥倖,只剩下彻骨寒意。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董卓,也为他李儒,精心筹划的量身死局。
他並非丝毫没有察觉。
三日前,他便已设下毒计,故意泄露“董卓將巡视城防”的假情报,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幕后之人派出的刺客,自投罗网。
然,三日过去,长安平静如水。
他的罗网,扑了个空。
对手,根本没有上当。
甚至连借他这个陷阱,反过来算计自己的兴趣都没有。
这是何等的蔑视!
这一刻,李儒终於明白,自己在棋盘上,早已输得一败涂地。
非不智,而是对手早已立於棋盘之外。
就在李儒心乱如麻之时,一名亲信悄然入內,呈上一份请束。
“主人,城西太白酒楼,有人以先生的名义,备下了酒席。”
“————知道了。”
李儒换上一身便服,独自一人,来到酒楼。
雅间之內,一人早已安坐。
青衫磊落,从容烹茶。
正是楚夜。
李儒在他对面坐下,二人之间,是一盘早已布好的围棋残局。
“李文优先生。”
楚夜头也未抬,只將一杯热茶推至李儒面前。
“请。”
李儒看著眼前之人,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他端起茶杯,涩声道:“楚玄明——————好手段。”
楚夜抬眼,淡淡一笑:“先生谬讚。楚某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一指棋盘。
“先生此局,棋风狠辣,招招欲屠我大龙。只可惜————为求速胜,操之过急。行棋太险,外势已失,根基动摇,大势已去。如今,无论先生如何挣扎,都已是————必死之局。”
闻言,李儒惨然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败军之將,何以言勇。楚先生既已布下天罗地网,今夜邀儒前来————”
楚夜同样將杯中茶饮尽。
“是来为先生送行的。”
“董相国非先生良主。棋盘已定,楚某敬先生是条汉子,亦是当世智者,不愿看你死於乱兵之手。”
“大典之后,长安城南三十里,我已为先生备下快马与盘缠。”
楚夜放下茶杯,缓缓起身道:“先生是走是留————先生请三思后自决。”
楚夜言罢,转身下楼。
李儒独对死局,沉默良久,终是长嘆一声。
“楚夜————你贏了。”
李儒起身,行至窗前,遥望皇宫。
“相国待我不薄,我李儒,食其禄,忠其事。”
“今日,他既要赴死————”
他整理衣冠,朝著皇宫方向,长长一揖。
“————我自当,以身相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