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本就心烦,闻言更是眉头一拧。
“文优,你又来了。”
“美人儿怕衝撞了龙气也是一番心意。杀了多可惜再说了————”
董卓倚在榻上。
目光所及,孙女董白正拿著一只锦盒摆弄。
那是天子装玉璽用的盒子。
董卓收了目光,看了一眼李儒:“白儿前日梦中见火。”
“昨夜后院祠堂便真遭了灾。”
“文优,这等天兆,寧可信其有。”
李儒眉头紧缩,拱手欲諫。
门外亲卫高声报入:“稟太师,长史楚夜在偏厅候见。”
董卓一拍大腿。
来得正是时候。
这也算得上一桩天兆。
“快传!早就听闻此人晓阴阳、懂八卦,正好让他给咱家算算,这龙气运数究竟”
李儒一步抢上前,死死挡在案前:“不可!”
“太师!此人满口荒诞,来歷不清,分明是江湖术士一”
“宣!”
董卓大袖猛挥。
带起的劲风逼得李儒不得不退。
少顷。
楚夜一身青衫,跨入那朱门高槛。
两手空空,既无龟甲铜钱,亦无桃木法剑。
甚至未等通报。
双膝著地,推金山倒玉柱。
咚!
一声闷响。
楚夜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道,脑门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
————
“死罪!!”
“臣,请太师治死罪!臣才疏学浅,有眼无珠————竟不知太师府中,早已蛰藏了通天的祥瑞!”
董卓愣住。
原本几分焦躁,愣是被这不按常理的一跪给磕却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满腹惊疑。
“先生所犯何罪”
“祥瑞又在何处”
楚夜长伏不起。
整个人几近贴在地面,只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殿內一角。
手指尽处。
非是东方紫气,亦非桌案后的董卓。
而是那正把汉家传国璽当作蹴鞠玩意儿踢耍的少女董白。
“臣昨日夜观星相,见紫薇帝星有一颗伴生鸞星骤亮,原本还在纳闷。”
“今日一见————原身竟在相国身侧!”
董白正踢得欢,闻言一脚踩空,愣愣地看著这个大惊小怪的文人。
“你说我什么星星”
“渭阳君!您就是那颗护国鸞星啊!”
楚夜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与“顿悟”。
“古人云,凤鸣两闕,主天下治”。”
“相国乃是九五真龙命格,阳气过盛容易自伤根基。只有这天赐长公主”的至阴贵气,才能平衡阴阳,护得江山永固!”
董卓一听,哈哈大笑,胖脸抖成了一朵花。
“我孙女长公主”
“这倒没说得不错!我家白儿从小就贵气!”
“荒谬!”
一旁的李儒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指著楚夜厉喝:“一派胡言!渭阳君只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哪来的鸞星之说”
“定国安邦靠的是铁骑和刀剑,靠的是杀伐果断!”
“你这等妖人,在此信口雌黄,煽动妇人小儿,是何居心!来人!推下去斩了!”
鏘—
门外卫士闻声按刀。
肃杀之气顿生。
如果是寻常策士,此刻早已腿软求饶。
可楚夜非但没有惊慌,反倒是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整理衣冠,直视李儒那双阴的双眼,嘴角竟然还勾起了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
“文优大人,好大的官威。”
“你要斩我楚某,我这一颗头颅,不过七斤八两,隨手可取。”
楚夜转过头,目光如炬,越过李儒,直逼董白。
“但文优大人,你是想要斩断————长公主那天生的气运吗”
“胡说!我没这个意思!”李儒气结。
楚夜却步步紧逼,语气陡然拔高:“昨日相国若是强行临幸了王氏女,便是破了这层保护。”
“真龙入凡,若无鸞星护持,早夭者十有八九!”
“昨夜渭阳君所谓大闹”,实则是血脉深处的天机感应!她在替董相国挡劫数!替董家挡天灾啊!”
“文优大人对此恨之入骨,非要置在下於死地————”
“莫非,大人不想看到相国龙体安康不想看到董家————万世基业”
诛心!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往李儒的命门上扎。
李儒张了张嘴,刚想辩解。
“闭嘴——!”
一声尖利的娇斥,猛地爆开。
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董白,此刻终於听明白了。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像只发怒的小雌豹一样衝到了李儒面前,伸手指头戳著这位当朝头號谋士的鼻子:“怪不得!怪不得!”
“本郡主早就觉得昨天晚上心慌气短,原来是在给爷爷挡灾!”
“就你!整天拿著把破扇子指手画脚!这个要杀那个要砍!”
“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我爷爷疼我!嫉妒我是长公主!你想让他倒霉是不是!”
“我————”李儒百口莫辩,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渭阳君!这皆是那妖人的————”
“你才是妖人!”
董白转身便扑进董卓那座肉山里,放声大哭:“爷爷!李儒他欺负我————他骂我是妖!他还咒你做不成皇帝!”
“这姓楚的说我要当长公主你才安全,李儒就要杀他!这摆明了没安好心!”
“呜呜————白儿是给爷爷挡灾的命啊!”
这一套连哭带闹带扣帽子,简直是无敌组合拳。
董卓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被孙女的眼泪泡得乾乾净净。
他一把抱住董白,胖脸上的肉都在抖:“乖!心肝儿!不哭不哭!”
董卓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颳了李儒一眼。
“够了!文优!”
“白儿一个孩子懂什么阴谋她昨夜拦著不也是为了我好这也能有错”
“此事休要再提!”
李儒看著这对魔幻的祖孙,只觉得满口黄连有苦难言。
天意、迷信、加上溺爱。
这三把锁,將他所有的智慧都锁死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颓然垂手:“————是。臣————多虑了。”
董卓哼了一声,有些得意地抚摸著孙女的头,又转向依旧跪直了身板的楚夜o
心情大好。
“楚夜,既然白儿是祥瑞。那也就是说————”
“王氏女的龙梦,不是假的”
“非但不是假,而是千真万確的大吉兆!”
楚夜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眼中神采飞扬,语速极快:“相国!龙凤齐鸣,吉兆已满。”
“那女子说要大典后才可侍寢,並非为了避宠,而是因为————”
“必须要等到真龙归位”的那一刻,龙气才最旺!”
“相国,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啊!”
董卓一双虎目。
剎那间燎起大火。
哪里还有半分困顿,满眼皆是那所谓的万世基业。
呼啦一声。
他扯得身上玉带崩断一角,挺身而立。
“依先生高见,这大吉之时若是定在————”
楚夜双手拢入袖中。
摸出一纸皱皱巴巴的绢签,也不打开,只信手一攥。
口中念道:“臣已问鼎苍天。”
“夜观天象,天狼星黯,紫闕中归。”
“就在明日,乃是一甲子难遇之天赦日”!”
楚夜抬头。
眼珠子红得像要沁出血来。
一字一顿:“明日午时三刻。”
“以此等大凶之时,行大吉之典,可得阴阳逆转。”
“需斩得万数奸佞头颅,以血灌地,以魂补天!”
“可保董氏宗庙——”
“万世不枯!人丁不绝!!”
董卓胸中擂鼓轰鸣。
莫说一万人头。
便是十万,百万,又有何妨
只要能换得我董家万世长生!
啪!
厚重的案台几乎被一掌拍裂。
董卓咆哮:“传咱家军令!”
“明日!受禪大典,便在午时!”
“文武百官,谁敢误了时辰,咱家正好先借他的脑袋—一祭一祭这苍天!!”
董卓回头,满脸肥肉堆笑:“白儿!明日乖乖隨爷爷上殿!”
“爷爷让你做个这全天下至高至贵的公主!!”
不远处的童女闻言欢呼。
扔了手中玉璽,拍手做跳。
满堂上下大笑。
人人欢喜从命。
好一副明主贤臣、祖孙同乐的祥和图景。
只有李儒立在一个照不见日头的阴暗大角落下。
看著那个疯笑的主公,看著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渭阳君,心中已是五味杂陈o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那正缓缓拜谢,嘴角有笑的青衫人影上。
那人正好抬头,四目相对。
李儒身子一僵,心寒透骨。
这场景哪里是臣子在朝见君王
分明是一个屠夫,正笑眯眯地看著洗刷乾净、明日就要开膛破肚的年猪!
这是——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