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与淡妆立刻上前,先是用浸了桂花头油的梳子细细通顺每一缕髮丝,然后开始盘绕出精巧繁复的同心髻。
青丝盘发,髮髻点簪、流苏步摇点缀其上,流光溢彩,与烛火交相辉映,却並不显得庸俗堆砌,反衬肤色愈发欺霜赛雪,眉眼愈发清晰如画。
镜中人的气色隨著妆点,肉眼可见地明媚鲜妍起来,那种待嫁女子特有的光华,几乎要从镜中满溢而出。
时间缓缓流淌,王姑娘便就这样看著镜中的少女,在素云与淡妆灵巧的手指下,一点点褪去青涩,焕发出惊心动魄的明艷。
王语嫣恍惚间几乎有些不认识,她突然想起自己认识陆青衣也才不到三月,今日过后,却要和他相伴一生。
恰在这时,她透过光洁的镜面,看到了镜中自己身影后方不远处,另一张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李清露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了妆檯侧后方,隔著几步的距离,正望著镜中的王语嫣,眼神复杂。
有时候人和人就不能长的太像,李清露透过这张镜子,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坐在王语嫣位置的人,正在梳妆待嫁。
直到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碰了个正著,俱是微微一怔。
对视不过片刻,李清露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甚至怨恨起了巫行云,为何要让她来旁观
旁观什么旁观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如何风光大嫁,如何踏入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敢细想,却註定与她李清露截然不同的未来吗
这感觉怪异极了,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心头上轻轻扎刺,不剧烈,却绵密地令人不適。
王语嫣將这表姐那一瞬间的躲闪与黯然尽收眼底,不知为何,看到李清露这般反应,她心底竟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高兴
王姑娘自己也说不清,但这情绪刚一冒头,她便立刻警醒,觉得这般心思实属不该,至少不能表露出来,便连忙收敛了神色,让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更加端庄持重,不敢再泄露半分异样。
新娘子的梳妆打扮大概是最麻烦的事了,时间便就这样缓缓流淌,直到天边泛起晨光。
“卡滯...”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颗梳著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瑞雪的声音直接打破房间的安静,“哇!新娘子好漂亮呀!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
“这个红红的是什么抹在脸上会疼吗夫人夫人,你的头髮怎么盘得这么高重不重...”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小嘴叭叭个不停。
兰剑本来都没打算理这倒霉孩子,但也不能看著她一直嘰歪,呵斥道:“不得无礼喧譁!此处是夫人闺阁,正在上妆备礼,岂容你在此捣乱速速出去!”
瑞雪挺起胸膛道:“不要!是公子让我来的!”
她这话一出,屋內眾人目光齐齐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小丫头。
瑞雪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是来了精神,扬著小脸,得意洋洋道:“公子托我给夫人带句话!”
王语嫣闻言,轻笑道:“什么话”
瑞雪故作深沉道:“公子让夫人不要多想,一切有他。”
王语嫣微微一怔,心里更为甜蜜。
“少主真是有心了。”素云一边为王语嫣整理鬢边一缕碎发,一边忍不住含笑低语。
淡妆也抿嘴笑道:“可不是,事事都想著夫人,这般体贴。”
瑞雪见自己带来的话效果如此之好,大眼睛眨了眨,立刻想起另一桩“要事”,她蹭到王语嫣身边,仰著小脸,“夫人夫人,公子还说,传话应该是有奖励的....”
王语嫣含笑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糖!”
王语嫣温声道:“好,待会儿礼成,定给我们小瑞雪最大最甜的一份。”
“要两份,还有寧儿呢!”
“好好好...”
,东院,陆青衣暂居的客院,此刻亦是灯火通明,却呈现出与新娘闺房截然不同的气氛。
古往今来,男方总是要比女方显得更轻鬆一些,也无所谓什么梳妆,加上婚礼就在曼陀山庄举行,连个宾客都没有,陆青衣自然乐得轻鬆,不需要王语嫣那般的侍女围绕。
房內烛火通明,映著满室暖光。
陆青衣已穿戴齐整,此时已为他换上了大婚的亲迎礼服,依照宋制,新郎官服为“公服”,其实就是緋红色的圆领大袖袍,头戴同色的梁冠。
梅剑正半跪於地,最后一次抚平他袍角可能存在的细微皱褶,竹剑立在他身后,小心地调整著梁冠的系带,確保既稳固又不至於过紧。
两人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专注的仿佛在完成一件的艺术品。
陆青衣静立了片刻,忽然道:“还没好吗我感觉自己都快站成一根桩子了“”
。
这衣服都让她们检查了好几遍了,怕是都能摸出花了。
梅剑闻声抬头,手中动作未停,抿嘴笑道:“公子莫急,姥姥吩咐得紧,说今日礼数关乎灵鷲宫顏面,命奴婢们务必仔细再仔细,不敢有丝毫疏漏。”
陆青衣闻言,感嘆道:“师父厚恩,无以为报...”
说到这,他忽然顿了顿,又道:“我感觉真差不多了,该有的都有了,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定定神。”
梅剑与竹剑俱是一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犹豫,但片刻后,两人还是齐齐躬身:“是,奴婢告退,少主若有吩咐,隨时唤我们。”
说罢,她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內各处,確认无甚遗漏,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內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的哗剥轻响,陆青衣却並未动弹,看著镜中盛装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
作为现代穿越者,亲身经歷这般古礼周全的婚礼,他感觉自然非常奇妙难言,但最重要的是,还是他在这个世界感觉到了家”的感觉。
所以他嘆道:“师叔,大好的日子,你就不能稍微消停点吗回头我又得挨骂了。
镜中窗边,果然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