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谨身殿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呼淹没,文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
燕王朱棣,他竟然要一个人,独挑程朱理学十六位浸淫此道数十年、名满天下的內阁学士和顶尖大儒
这已经不是蔑视,这简直是..疯了。
就连朱元璋,旒珠后的目光也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极大的意外。
相比於这些文官们咋咋呼呼的,朱棣內心很是平静。
这自然不是他一时衝动。
稳贏的局,哪有衝动
那自然是用尽力量彻底击溃对方。
而基於对自身实力和局势的精確判断,他根本不惧什么辩学。
要知道,之前他可是炼化了文道之心的。
炼化此心后带来的蜕变,是外人无法想像的。
明心见性,思维速度、理解能力、记忆能力產生了质的飞跃。
昔日需要数月苦读方能领会的微言大义,如今或许只需片刻沉吟;汗牛充栋的经史子集,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耳闻则诵;更重要的是,对知识本质的洞察力,对各家学说精髓的抽丝剥茧般的剖析能力,提升了何止数十倍
更不用说,悟道茶等诸多机缘对悟性的加持.,.”
对程朱理学本身,他下的功夫,自然远远不如这些理学大家,但在那种超凡的悟性支撑下,他早已將程朱之学从里到外、从精髓到流弊,钻研得通透无比。
论及对程朱理学本身的理解深度和批判性认知,他自信,绝不弱於在场任何一位所谓的理学大家。
这些大儒,不过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而通过问道之心的融合,他真的有种站在更高的维度,俯瞰这座理学大山感觉,既知其雄伟,也明其局限。
害。
说句更狂的。
朱熹现在活过来,他甚至都能和朱熹辩一辩。
甚至於,朱熹都不如他,毕竟朱熹都不知道程朱理学发展到现在,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其中很多东西都变了。
这场辩学,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不让解縉他们参与了。
解縉、杨士奇等人確实有才,但在辩学这件事上,尤其是面对程朱理学这个庞然大物,他们確有先天不足。
解縉等人再聪明,也是读程朱之书、考程朱之试出身,思维深处早已打上了理学的烙印,如同被塑造了形状的瓷器,让他们去彻底驳倒塑造自己的模子,谈何容易
即便他们理解新学,但在面对那些从启蒙识字就开始背诵程朱传注、一辈子都在理学框架內打转的积年老儒时,在经义典故的熟练度、在理学內部逻辑的狡辩上,难免会落入下风,陷入对方最擅长的缠斗节奏。
虽然说他们也有悟道茶叶之类的东西,但还是差了些许。
此时让解縉他们上去,嗯..不太行!
唯有让他亲自出手。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主教练正在热身!
朱棣眸光闪烁,现在的他既深諳程朱之学的命门,又超脱其外,掌握著更宏大的视野的心学止之法、更务实的方法,经世致用之法,他一人,便可隨心所欲地在程朱理学的堡垒內部引爆问题,再用新学的视角予以超越性的解答。
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再以新剑,断旧矛的打法,才是最高效、最具摧毁力的。
人多,反而会分散火力,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
更何况..
由他这位燕王亲自下场,与一眾文臣辩学,无论胜负,本身就已將程朱理学拉下了至高无上的神坛。
还没开始呢,就已经贏了一半了。
一场辩学,让天下人清楚,他燕王朱棣不仅是军事统帅,更是精通思想,武功文治,他皆有这个能力!
“你.你確定一个人”
刘三吾看著朱棣,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他只觉得一股逆血衝上头顶,朱棣此举,已不是轻视,而是將整个文官集团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摩擦。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看清他內心深处真正的依仗。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老四,你..確定要如此十六对一,你可想清楚了”
谨身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自然。”朱棣淡声回应。
“也罢..”朱元璋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累了,下令庆功宴结束,各自散去谨身殿的喧囂隨著庆功宴的收场而暂时消散。
夜色深沉,京城重归寂静,唯有乾清宫內,依旧灯火通明,映照著朱元璋的面容。
朱元璋並未更衣就寢,他屏退了所有內侍宫女,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在空旷的殿宇內迴荡。
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宫墙,回顾著方才宴席上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交锋。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皇太孙朱允炆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
“起来吧,坐。”
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锦墩,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允炆依言坐下,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微微垂著头,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他心中充满了困惑,尤其是对皇祖父今日对四叔那般超乎寻常的厚赏和看似维护的態度,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著这个自己选定的继承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咱对你四叔又是加官进爵,又是厚赏金银,甚至还允了他铸钱之权,搞了这么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咱..老糊涂了或者,是在纵容你四叔,给你將来登基留下祸患”
朱允炆浑身一颤,连忙起身跪倒:“孙)儿不敢,皇爷爷深谋远虑,所做一切必有其道理,孙)儿..孙)儿只是愚钝,一时未能领会圣意。”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中的迷茫却掩饰不住。朱元璋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示意朱允炆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不懂,咱不怪你。今日咱所做的一切,並非真的在赏你四叔,而是..给他预备棺材本!”
“棺材本”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
“不错!”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四叔此次云南之功,大的很,咱有些不知道该赏什么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功劳,对你以后已经有了威胁,本来这次这份功劳咱是给老三留著的,没想到老四这般有能耐。”
朱允炆脸色一白。
朱元璋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咱今日將他捧得越高,给他越多看似风光无限的权柄,就等於將他放在火炉上烤,让他成为满朝文武,特別是那些与他有旧怨、或忌惮他权势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看著他:“你看今日殿上,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铸钱之权,关乎国本,咱给了他,天下多少双眼睛会盯著他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还有那辩学,咱允他一人对十六大儒,表面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实则是將他逼上绝路,胜了,这个倒是不可能,但败了,便是身败名裂,学问虚妄,无论如何,他都已深陷泥潭!”
“咱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所有的恩宠,来自咱,所有的风险,也由咱来掌控,现在给他的一切,將来都可以轻易收回,甚至..变成勒死他的绞索!”
“让你四叔,还有所有心怀不轨之人明白,这大明的天,只有一个,能把他捧上去,就能把他摔下来,而且会摔得比谁都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嫉恨他,而是要学会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坐在干岸上,看著別人在漩涡里挣扎..”
朱允炆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浸湿了內衫。
他终於明白了皇祖父那看似昏聵的厚赏背后,隱藏著何等冷酷深沉的算计和帝王心术。
他伏地叩首,声音带著颤抖:“孙..孙儿明白了!谢皇爷爷教诲!”
“明白就好,起来吧。”
“你要记住咱的一句话,日后你继位了,善待这些王叔,千万不可妄起杀戮朱元璋挥挥手,语气略显疲惫,“回去好好想想,往后,该如何行事。去吧。”
“是,孙)儿告退。”
朱允炆再次行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重归寂静。
朱元璋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太子妃吕氏在宴席上那悲戚却决绝的身影,以及她那番看似柔弱、实则字字诛心的敬酒之言。
“吕氏..”
朱元璋的眉头缓缓锁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凝重甚至带著一丝忌惮的光芒。
“今日这一手,连咱都未曾料到..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算计,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將老四逼入了道德的绝境。”
他回想起吕氏平日那温良恭俭、与世无爭的模样,再对比今日殿上那精准狠辣的一击,心中不禁泛起寒意。
“標儿在世时,她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如今標儿走了,她为了允炆,竟是这般..厉害角色。”
一个更深远、更令人不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朱元璋的心头:“若他日,咱真的不在了,允炆顺利继位..有这样一个精於算计、手段厉害,又占著嫡母名分的太后在背后,对允炆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允炆性子仁弱,缺乏决断..,届时,这大明江山,究竟是他朱允炆做主,还是..会变成他这位嫡母手中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警惕。
他原本以为,为允炆清除掉像朱棣这样强大的藩王叔父,便是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但现在看来,潜在的威胁,或许並不仅仅来自外部。
“看来有些事情,咱还得再想想,再掂量掂量..”
朱元璋望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燕王府,內院厢房。
夜已深沉,白日谨身殿那场波澜云诡的庆功宴所带来的喧囂与悸动,已被重重高墙隔绝在外,烛光摇曳,映照著一室温馨,却也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思虑。
朱棣已卸下厚重的亲王礼服,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常服,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徐妙云也已褪去华饰,身著素雅寢衣,正坐在梳妆檯前,由贴身侍女梳理著长发。
她从铜镜中看著丈夫沉思的侧脸,轻轻挥退了侍女。
室內只剩下夫妻二人。
徐妙云起身,走到朱棣身旁的软榻坐下,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声音轻柔却带著关切:“殿下,今日宫中..辛苦了。不过这辩学之议,殿下一人应对”
朱棣接过茶盏,指尖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暖意。
“嗯,定了。一人足矣。不必担忧,不过是些皓首穷经、拘泥故纸的老学究,仗著人多势眾罢了。论起对学问本质的洞察,他们..还差得远。”
他抿了口茶,目光深邃,“父皇此举,看似公允,实则步步杀机。但这辩坛,对本王而言,並非绝境,反而是..一战定乾坤的良机。”
徐妙云凝视著丈夫,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份源於绝对实力的篤定。
她微微頷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起了另一个让她心思縈绕的关键:“今日宴上..太子妃的举动,著实出人意料。”
朱棣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妻子,深邃的眼眸中带著探询,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问道:“妙云,依你看,吕氏今日这一出,她这一步棋,是高明,还是..昏招”
徐妙云感受到朱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她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纤细的指尖在他略带薄茧的掌心中轻轻划动,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才抬起头,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静、甚至带著一丝冷冽的光芒,红唇轻启,吐出了四个字:“妾身以为..此乃取死之道。”
“哦”朱棣眼中精光一闪,真正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原以为妻子会分析吕氏如何工於心计、如何博取同情、如何给自己设下道德陷阱,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给出如此决绝的判断。
“取死之道何出此言她今日看似弱势,实则占尽大义名分,將本王逼得颇为被动,满朝文武皆同情於她,怎会是取死”
徐妙云微微摇头,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殿下,您只看到了眼前。吕氏今日之举,固然精妙,將她自己与允炆放在了“被欺凌的孤儿寡母“的位置上,占尽了道德的制高点。但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或者说,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隱患。”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寒冰般清晰:“她忘了,她姓吕。”
“吕家..”徐妙云眼中闪过光芒,“自宋元至我朝,世代官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底蕴深厚,本就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往日有太子殿下在,吕家尚知收敛。如今太子薨逝,允炆年幼,吕氏若安分守己,谨守嫡母本分,或可保全身后名。但她今日.,却主动跳了出来,展现了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凌厉的手腕!
这岂能不引人忌惮”
她看著朱棣的眼晴,一字一顿道:“陛下..是何等人物他如何对待那些权倾朝野的功臣勛贵他最忌讳的,便是外戚干政,便是有人在他朱家天下里,玩弄权术,覬覦皇权!今日吕氏能为了保住允炆的储位,当眾以情分、以道德逼迫您这位权势赫赫的叔父;那他日,若允炆真的登基,有这样一位精明强干、母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嫡母在侧,这大明天下,究竟是他朱允炆做主,还是..会变成第二个吕后临朝”
吕后!
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在刘邦死后临朝称制,几乎倾覆了刘氏江山。
这是所有帝王心中对外戚专权最深刻的噩梦。
徐妙云美眸流转光泽,给朱棣揉捏著手掌,“陛下春秋已高,最为掛念的便是身后之事,便是允炆能否坐稳江山。吕氏今日之举,或许能暂时压制殿下您,但也同时將她自己和她背后的吕家,彻底暴露在了陛下的视线焦点之下。”
“陛下此刻或许会利用她来制衡您,但事成之后..以陛下的性子,岂能容得下一个如此有手腕、有野心、还有强大母族支撑的“吕后”雏形,留在年轻孱弱的允炆身边”
朱棣怔怔地看著妻子,眼中意外渐渐化为嘆服,他伸出另一只手,“本王也是这般想的。”
“父皇今日看似在捧杀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在警惕所有人吕氏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她已踏入了父皇最敏感的禁区。她今日展现的聪明,来日便是悬在她和吕家头j顶的利剑,父皇..绝不会允许第二个吕后出现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明悟。
“罢了,这些事,明日再议。”
朱棣长吁一口气,將杯中残茶饮尽,揽住妻子的肩膀,“夜色已深,安歇吧。”
徐妙云温顺地靠在他怀中,轻轻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两人相拥而臥,不再言语。
竖日,艷阳高照。
而这本就不平凡的一日,因辩学之事的出现,显得更加不平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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