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雪冷,北人血热。自古以来,生长在辽东以北的蛮族,早已适应了这天寒地冻的日子,而冬日,也是他们最喜欢的狩猎之日!
冬月初二,高句丽大军悍然渡过清河,往南而来!
此番,乃是高句丽王高煦华亲征,他立于马上,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大地,小眼睛里划过一丝贪婪之色。
清河以南,这片辽东最肥沃的膏腴之地,乃是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恶的汉人,有着中原的广袤,却仍然不满足,还要占据辽东,这让他很不爽!
当然,他祖宗八代都是这么想的。
正当他扫视着眼前这片大地时,木质佑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王上,有些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高煦华问道。
“咱们过了清河已经半个时辰,为何连一座岗哨塔都未看见?不仅如此,安北军巡边的哨骑都没有!”木质佑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高煦华却不以为然:“他们跟咱们签订了和约,又全力去对付铁勒人了,此处空虚不是正常吗?”
木质佑惊愕,正常?这叫正常?
“就是,此处地势平坦,汉人也不可能设伏,咱们就一路推到襄平去!”左丞相矢志平道。
“王上,咱们该慎之啊!”木质佑劝道。
“那大将军以为该如何?”矢志平问道。
“当然是全军先按兵不动,先派哨骑前去查探情况了。”木质佑道。
“那哨骑万一被汉人发现了,他们有了防备怎么办?依我之见,咱们就该迅速冲到襄平,直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可以,直接攻下襄平城!”矢志平一脸豪气道。
“对!我觉得左丞相所言极是!”高有贞也赞同矢志平的说法。
木质佑皱起了眉,这些人真的会打仗吗?汉人就算跟他们签了和约,也不可能这么放松警惕吧?
“大将军,你之前难道没有派人侦查过这段边境吗?”矢志平冲木质佑来了这么一句,似是责怪又似是怀疑。
“当然侦查过了。”
“那你为何说不对劲?难道汉人之前有哨骑巡逻,还有很多岗哨塔?”矢志平问道。
“不错!可是现在,不仅没有发现他们巡逻的哨骑,甚至一座岗哨塔都没有。”木质佑道。
矢志平露出了惊愕之色,这确实有点不正常。
不多时,前方哨骑来报,说汉人的岗哨都被拆掉了,木头木板都被带走,只剩石墩了。
这消息传来,高句丽的头领们都疑惑了,于是纷纷议论了起来……
议论了许久之后,木质佑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汉人在坚壁清野!
为什么要坚壁清野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多时,又有哨骑来报,说襄平的门户,焦明堡与定远堡两座堡寨也被拆掉了,里边的木头木板同样被运走了,只剩残垣断壁,里边一个兵都没有。
“恐怕他们是在防着我们攻城!”木质佑道。
“防止我们攻城?此话怎讲?”高煦华不解。
木质佑道:“我们一路走来,路上没有一棵树,就连岗哨塔跟堡寨都被拆的干干净净,没有给我们留下一根木头。如此一来,我们就很难就地打造攻城武器了。而襄平城城高池深,我们的兵即使兵临城下,也会因为没有攻城武器而束手无策。”
高煦华脸色凝住了,他当然想夺下襄平,可听得木质佑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国师不是曾说,安城乃是汉人屯粮之所吗?那咱们何不直取安城?安城总比襄平好打的多吧?”矢志平道。
“是好打的多,但也不能放着襄平城不管。”木质佑淡淡道。
最终,高煦华开了口:“全速前进,先抵达襄平!”
于是乎,高句丽兵开始继续往南而去!
高句丽兵的动向,自然被襄平城外的哨骑侦查到了,很快报给了襄平城的安北将军贾茂。当然,他这个安北将军是暂时的。
贾茂得知后,找来林莺与段颙,开始商议了起来。
“裴侍卫所料不错,这高句丽人果然不守信义,居然举兵过了清河了。”段颙叹了一句。
“是啊,还好城外已经坚壁清野了,百姓都撤了,树都砍了,高句丽人无法攻城的。”贾茂道。
“那咱们总得给个说法吧?”林莺来了一句。
“什么说法?”贾茂问道。
林莺朝段颙道:“段大学士,你那檄文写了那么久,也该拿出来念了吧?”
“那是自然。”段颙点了点头,他那檄文憋了好久了,改都改了好多次。
对于高句丽兵的到来,襄平城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而且皇帝的骑兵也派人送了信回来,只要这边一开打,王章的人就会秘密往北移动,绕到清河一带,而皇帝大军则迅速返回,将高句丽兵一举包抄!
这是大略!
只要高句丽兵敢来,一定让它们有来无回!
然而,高句丽兵可不是铁勒兵,不仅战力比铁勒人强悍,而且他们的头领要比铁勒人聪明多了。
高句丽大军往南压来的同时,木质佑又往四周派出哨骑,不断查探虚实。甚至还调出两万骑兵,朝着襄平西边的松子口挺进,至于目的,自然是拦截皇帝大军的回援了。
在他的安排中,这支骑兵只要布置在襄平以西,辽河以东的区域,就可以阻断皇帝的援军!为他们占领辽东一带争取时间!
随后,高句丽大军化作一只巨大的螃蟹钳子,钳向了襄平。
冬月初三,一路畅通无阻的高句丽兵兵临襄平城下!其速度不可谓不快。
他们的到来,让襄平城内的人紧张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料,可望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高句丽兵,总让人觉得阴云笼罩,有些透不过气来。
大学士段颙登上城头,望着下边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大军,毫不畏惧大喊道:“大胆高句丽,安敢驱兵犯吾疆界?”
高句丽方面,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左丞相矢志平纵马上前道:“我等秋毫无犯,只因我家王上得知中原大皇帝陛下莅临辽东,故而想来见见而已。”
虽然这话说起来很不要脸,但还是要说的。
段颙勃然大怒:“若想见我家天子有何难?只需马车一驾,随从数人,带上国书,便可直抵洛阳面见圣颜。尔等兴师动众而来,惊扰了襄平军民,致使辽东黎庶惶恐不安,罪愆甚大,还不速速退去?”
退,是不可能退的。
谁都知道。
矢志平听得段颙的话,哂笑一声后,又大声道:“若我家王上执意要见大皇帝圣颜呢?”
听得此话,段颙更怒了,可他还没开口骂,旁边的林莺就开了口:“我家大皇帝不在襄平,他率军亲征铁勒去了。”
“原来如此……”矢志平故作恍然大悟之状。
“我朝与你高句丽,已经签了和约了,还望你们信守约定,先退去兵马,若要见我家天子,日后也不迟!”林莺朗朗说道。
“哈哈哈哈……”矢志平大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大声道:“我家王上来一趟不容易,久闻你们中原乃礼仪之邦,岂有让客人退去的道理?请速速款待我家王上以及随行人士,我家王上愿在此等候你家大皇帝归来!”
林莺听得此话,顿时也露出了怒色,久闻高句丽人臭不要脸,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兴兵犯境就是兴兵犯境!你们这些高句丽蛮子也忒不要脸了!想进城,来啊,来打啊!”不知何时到来的贾茂朝下边大喊一声。
矢志平舔着脸道:“我们只不过是来做客的,却被你们说成了兴兵犯境,你们中原人就如此恶毒吗?”
“好啊!来做客,来啊!”段颙大喊着,手一指,“让你们的王进城来!我们保证热情款待!至于你们这些个下人,就在城外待着!因为我们中原待客,从来只待正客,下人仆役,是不得入府门的!”
段颙的话让矢志平变了色……
而林莺则侧目望着段颙那张褶皱的老脸,露出了一丝钦佩,这个老夫子骂人还真是有一套呢。
“来来来,让你们王上坐吊篮上来,我段颙保证他吃得好,喝的好,睡得好。”段颙又道。
“我家王上岂有坐吊篮的道理,速速放下吊桥,堂堂正正打开城门来迎!”矢志平大喊道。
开城门是不可能开的。
“在我们这,高贵的客人才坐吊篮,难道你们的王不是你们最高贵的人吗?”段颙大声道。
矢志平被气到了,这个老夫子,嘴巴可真厉害!
而更厉害的还在后边呢!
段颙直接拿出一卷写好的黄帛,打开就念了起来:“《讨高句丽之檄文》,北蛮高句丽,不敬上邦,屡次兴兵犯境!我朝以江海之肚量,怜生灵之可贵,屡次容忍,甚至两度议和,割让清河以北之地界,只望汝等收敛!然尔等恬不知耻,以我朝之宽容为懦弱,兴大兵,临城皋,觊觎疆土……”
段颙朗朗的念了起来,念得下边的高句丽君臣脸色都变了。
“吾皇远来,本为修缮两国之邦交,奈何尔等不知廉耻,不懂礼数!清河之畔,冒充铁勒兵袭击我朝使团,致使我使团伤损多人!高句丽王高煦华,沐猴而冠,反复无常,诚竖子尔!大将军木质佑,阴险歹毒,驴头马面,乃恶狼也!左丞相矢志平,狂吠之犬,右丞相归弥远,吐信之蛇……国师百里畑,食腐之鹫……”
段颙大声念着,将高句丽的一干君臣骂了个遍!
这把下边的高句丽君臣气的,好你个腐儒,安敢以污言秽语侮辱我高贵的高句丽人!
“住口!”
矢志平破口大喊,可城头上的段颙还在念……
“窝朵,阿达莫拉西!”
矢志平气的直接唤来一个弓手,让他对着城头放箭,射死那个腐儒……然而弓手却表示做不到……因为襄平城,城墙太高了。
“……我堂堂中原,岂惧尔等蛮夷之邦?速速倒戈卸甲来降,否则灭顶之灾将至,勿谓言之不预!”
好不容易,段颙终于念完了。
“哈哈哈哈……”贾茂听完大笑了起来,这檄文写的可真好,听得他那叫一个耳目一新,心情舒畅,畅快淋漓!
林莺也笑了起来,高句丽小国寡民,本就气量狭小,这么一骂,这还不嗷嗷攻城?
诚然,高煦华也听到了这檄文,当场气的他小眼睛瞪的老大,重重的鼻息吹着卷曲的胡子,胸膛不断起伏……
狗日的汉人,居然敢这么骂他!
“王上,要不要攻城?”矢志平回来问道。
“攻!杀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这辽东,本来就是我们大高句丽的!本来就是!”高煦华大声道。
“是!”
矢志平立马就去找木质佑了。
木质佑听得这檄文,虽然也有些火,可他却冷静的多,那张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将军,陛下命你攻城!”矢志平对木质佑道。
“攻城武器都没有,拿命填吗?”木质佑冷冷回了一句。
“木质佑,你居然敢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