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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临安,国子监。
这里是大宋最高学府。
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最澄澈、最滚烫的圣地。
往日里,这里总是书声琅琅,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激辩。
但今天,整个国子监,却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所有的太学生,数千道青色的身影,都聚集在监内的孔圣人像前。
他们沉默得如同一片被严霜打过的森林。
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去了平日的飞扬跳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悲愤、刺骨羞愧与深不见底的迷茫的沉重。
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年轻人。
他叫张世杰。
是这一届太学生中,最负盛名,也最桀骜不驯的一颗硬骨头。
他曾因为顾远那句“暖风熏得游人醉”,而将其引为毕生知己。
也曾因为顾远孤身赴国难,而将其视为黑暗中唯一值得追随的星辰。
此刻,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份刚刚传遍临安的《告天下书》抄本。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襄阳城头滴落的滚烫鲜血。
凝聚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心在疯狂地绞痛。
他刚刚从宫里出来。
那位在朝堂上为顾远仗义执言,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将宫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顾远的死讯。
包括那神鬼莫测、悲壮决绝的镇江龙神传说。
也包括官家吐血晕厥,下旨罢黜丁大全,要下《罪己诏》的决定。
听完之后,张世杰的胸中没有激荡起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悲哀。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一个顶天立地的忠臣,需要用如此惨烈,甚至不惜化身鬼神的方式死去,才能换来这个腐朽朝廷片刻的,带着血腥味的清醒。
这到底是忠臣的荣耀,还是整个王朝的悲哀?
“诸位同学。”
张世杰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想,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这份《告天下书》。”
“我也想,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写下这份血书的顾行之大人,他……以身殉国了。”
广场上,响起一片死死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与抽泣。
“就在刚才,官家罢黜了国贼丁大全,并要下《罪己诏》!”
张世杰念出最后三个字时,语气中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嘲讽与鄙夷。
“这是胜利吗?”
他猛地拔高了声调,如同一声惊雷!
“不,这不是!”
“这是用顾大人那尚有余温的鲜血,换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迟到得令人作呕的怜悯!”
“一个连自己忠臣都保护不了的朝廷,一份在英雄尸骨沉江之后才颁布的《罪己诏》,有何意义!”
“它配不上顾大人的血!”
他双目赤红,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悲愤的脸,声音愈发激昂,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既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可现在,尔等告诉我,天地之心何在?”
“生民之命谁保!”
“一个为国死战的英雄,尸骨被封于巨瓮,永沉江底,连一块能让后人祭拜的安身之地都没有!”
“而我们!”
“这些自诩为国之栋梁、天下表率的读书人,却只能安坐于这温暖如春的学堂之中,眼睁睁看着忠良赴死,国贼当道!”
“空谈误国,清谈杀人!”
“我张世杰,为之不齿!为之羞愧!为之痛恨!”
“今日,我张世杰,不愿再做什么狗屁太学生了!”
“我要为顾大人,为那数十万襄阳忠魂,讨一个公道!”
“我要为这朗朗乾坤,问一个黑白是非!”
说完,他猛地转身,从身后一名早已泪流满面的同学手中,接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
那是一块新削的桐木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