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
温彦博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疑惑道:“大运河贯通,乃万民同心所铸之伟业,岂容邪祟玷污!”
“老师的意思是,河道下埋着什么东西吗?”
王通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道:“万民同心?不,是万民血肉堆砌的祭坛!”
他袖中枯枝轻点地面,顿时有裂痕蜿蜒如蛛网,轻声道:“每一块夯土之下,都压着未散的怨气,每一处闸口之间,都囚着被镇压的冤魂厉鬼!”
“你以为贯通的是水道?不,这是给那些河底下的妖魔鬼怪,放开了一道口子!”
“河伯娶亲,龙王纳妾,哪一桩不是拿活人填的河眼?”
王通的声音低沉如雷,似是在诉说某种不可违逆的至理,“大运河贯通南北,亦是在凿穿九幽冥府的裂隙!”
“待漕船首航那日,便是百鬼夜行之时!”
轰!
温彦博踉跄后退半步,耳畔仿佛忽闻远处黄河隐隐传来呜咽,似有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神色惊恐。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
大运河贯通南北,乃是为万民谋福的千秋伟业,怎会成了勾连幽冥的引魂索?
“老师,此话当真!?”温彦博咽了咽口水。
他不相信这等千秋功业竟会沦为祸世之源!
“哼,盛极而衰的道理,不需要老夫与你说。”
王通淡淡的瞥了眼自己这个留在身旁的弟子,轻声道:“若是大运河这么容易就能被建成,那历朝历代为何没有人去做?”
话音落下,温彦博顿时怔住了。
因为前人皆知,河底镇着的从来不是泥沙,而是活生生的‘人’!
哧!
王通的袖袍一振,枯枝碎为齑粉,淡淡道:“那年轻的隋帝只看见漕粮万斛,龙舟千艘,却看不见每道闸门启闭时,底下冤魂争涌的嘶鸣!”
温彦博猛地倒退两步,额头沁出冷汗,喉头腥甜翻涌。
怎么会……这样!?
他颤抖着攥紧衣袖,指甲几乎撕裂锦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
王通望着温彦博离去的背影,没有开口,只是抬头望着天穹云海,眸子里有一丝疑惑。
他并非在恐吓温彦博,那条大运河的确有问题,黄河底下翻涌的浊浪正一寸寸剥落那些古老岁月留下的痕迹。
没多久,黄河便会大乱!
届时,九州之劫也会随之而临。
但让王通感到疑惑与在意的是,若是他所料不差,隋二世应该在商丘遇到了那位人祖……以那位的修为和眼界,不可能看不到大运河的隐患。
既然如此,为何燧人氏没有警示杨广,反而似是在默许其开凿?
“天机浑浊,纵然是大神通、大能者都无法窥伺了!”
王通指尖掐诀,试图推演天机,但天云之间的轨迹仍然混乱无序。
哧!
他凝视着指尖散落的星芒,忽见一缕青烟自洛阳方向袅袅升起。
那不是烽火,亦非炊烟,而是天机混乱之时逸出的一丝异彩。
“或许……也并非就是灾劫!”
王通瞳孔骤缩,心中微微一动。
那位人祖若真是在默许隋二世开凿大运河……必有更深远的布局!
管中窥豹,或许那条大运河未必就是灾厄的引信,反而是人族重铸天地秩序的第一道楔子!
……
与此同时。
温彦博神色凝重的离开国子监,回到政事堂后,便是找到工部的官员问询大运河的事情。
虽说大运河的事情,几乎完全由开河府主掌,但毕竟是大隋皇朝国策所向的工程,工部必然是不可能抽身事外的。
更甚者,开河府中的许多官员与工匠,都是从工部调过去的。
因此,要说洛阳城中对大运河最为了解,那必然就是工部的官员。
“大运河?”
工部侍郎林瀚怔了下,有些意外,打量着温彦博凝重的表情,疑惑道:“温学士,为何突然关心起大运河?”
“这不是最近听闻大运河即将完成,因此心生好奇,这才来打听一下。”温彦博不动声色的说道。
他不知道王通所言是否真有依据,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尚不能轻举妄动。
“哦,原来如此!”
林瀚闻言恍然,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大概半月前,开河府上奏,大运河快要完成了!”
“不过,具体的竣工日期还未确定,毕竟这么浩大的工程,收尾阶段容不得半分差池,还需反复勘验。”
“温学士有所不知,这大运河的最后一段,也就是连接淮河与长江的邗沟段,前些日子还出了点小麻烦。”
闻言,温彦博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道:“什么麻烦?可是工程上的问题?”
林瀚摇了摇头,左右扫了眼,压低声音道:“倒不是工程本身,是……是河工们在清淤时,从河底挖出了一些东西。”
“挖出了什么?”温彦博神色微凝,王通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唔……此事说来也奇怪,按理说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林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讳莫如深的神色,深吸口气,低声说道:“河工挖出了很多尸骸,很多很多,而且看那样子不像是寻常的牲畜骨骸,倒像是……人的。”
咝!
温彦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变了。
“那……那后来呢?”温彦博沉声道。
林瀚耸了下肩,说道:“还能怎么样?”
“河工们不敢擅自做主,于是请了开河府的人去查看,确认了这些尸骸应该是前任开河府都督那件事遗留下来的!”
前任开河府都督……麻叔谋!
温彦博心中咯噔一下,此人在朝中的名声本就不佳,贪酷成性,由他主持的开河府,底下不知掩藏了多少龌龊事。
最重要是,大业元年的第一件大案,麻叔谋与朱灿勾结鬼王筏害无辜百姓……可是掀起了一场惊天风暴
不久前,佛门的水陆法会在运河上举行,杨广还曾借着一众僧徒的力量,超度了这些无辜亡魂,从而获得了百姓称颂,朝野震动。
难道,这一次也是如此吗?
“那些骨骸……可有什么异样?”温彦博不甘心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