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已是夏末秋初。
紫禁城外的四贝勒府邸,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晨雾温柔地笼罩着。
庭院里那几株曾经繁盛的海棠树,叶片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锈色,开始无声地凋零。
粉白的花瓣零落在冰凉湿润的青石板上,被早起的仆役匆匆扫去角落,像被遗忘的、褪了色的胭脂,徒留一抹残香。
聒噪了整个盛夏的蝉鸣声渐弱,几近消歇,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在墙角石缝间低低吟唱,一声又一声,衬得庭院愈发幽静。
空气里弥漫着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与泥土被夜露浸润后散发的湿润气息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却也隐隐透出几分秋日的萧瑟。
在这份看似宁静平和的表象之下,后院却如同绷紧的琴弦,维系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嫡福晋完颜玉珍端坐于正院琼华院的花厅主位,侧福晋乌拉那拉·宜修侍立在下首辅佐。
两人一主一辅,配合默契,如同精密的机杼,将偌大府邸的琐碎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玉珍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外罩一件月白色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点翠嵌珍珠的扁方并两朵小巧的绒花,通身气度温婉持重,又不失嫡福晋的雍容。
她每日晨起,必先与宜修在这花厅议事,核对账目、分派各院用度、处置内务。
宜修则穿着一身靛青色素面旗袍,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低眉顺眼,心思却极为缜密。
府中上下几十号仆役的名册、采买流程、库房出入,经她之手整饬得一丝不苟,条理分明。
她们一个指令清晰,一个执行得力,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领会对方意图。
这份难得的默契如同绷紧的弦,无声地传递着威严。
厅中侍立的丫鬟仆妇们屏息凝神,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个不慎,便打破了这表面维持的和谐。
西厢的“茗香阁”内,宋格格宋安玉依旧安静如庭院角落那一潭深水。
她性子本就沉静,不喜热闹,平日里除了按规矩请安,几乎足不出户,只爱在窗下侍弄几盆精心养护的秋菊,或是对着绣架飞针走线,将满腹心思都倾注在那一方小小的绣绷上。
这日清晨,玉珍照例召了各院侍妾到正厅请安。
宋格格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面旗袍,通身无半点绣饰,只在乌黑的发髻边簪了一朵新摘的、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素雅得如同她的人。
玉珍目光扫过,见她手中一方素帕上绣着的玉兰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净,不由含笑温言问道:“妹妹这花儿绣得极好,针法灵动,配色也雅致,可是新得了什么精巧的图样?”